| 個人檔案创造社新任社长宋石男相片部落格清單 | 說明 |
|
14 July 花旗老叟弗兰克(你可以看到平凡的持续的孤独)花旗老叟弗兰克
7月13日中午,房东弗兰克接到一封来自波士顿剑桥区地方法院的信,邀请他担当某桩即将开审案件的陪审员。对六十五岁的丧偶老头来说,这本是一个打破平凡生活的好机会,也许可以借此摆脱一两个月的孤独。但是弗兰克拒绝了这个邀请。他对我们说:首先他不想每天都那么早起床,傻乎乎地戴上帽子去法院;其次,他不喜欢判人有罪的感觉,那让他感觉自己也有罪。
他说:“即使对强奸犯我也难以下手,那不过是男人们经常犯的一种小错误。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毫不犹豫地判有罪——那就是打狗的人”。
最后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因为我常趁他出去开出租的时候,满屋子追着那条大笨狗打。而后者是他的挚爱,仅次于他的女儿。美国人对宠物的热爱有时接近变态。在去年美国新奥尔良大飓风灾难中,不少美国人因为救援直升飞机拒绝他们的宠物登机而选择不走,因此遇难。此后,美国一些州政府甚至通过法令,要求类似情况下救援设施应该向宠物开放。
在弗兰克如今的晚年生活中,常常陪伴他的宠物是一条胆小狗,一只老猫,一只变态鹦鹉。那条内向的黑狗拥有我至今见过最忧郁的眼神,当它用这种眼神看人时,没有人可以忍住不给它点肉吃。那条老猫跟弗兰克已经15年,每天懒惰地躺在地板上,偶尔走到人边磨蹭裤腿,不久前它开始掉牙,这让老头有点担心。那只脸长得像老鹰的鹦鹉精力过剩,长期开个人摇滚音乐会,而且喜欢吓唬女孩子,最常用的手法是无声走到她脚边,猛啄脚后跟,据说曾经啄掉数位姑娘一元硬币那么大的肉。这似乎却让老头觉得相当有趣。
老头每天的流水线生活是早上睡到12点以后起床,给猫狗鸟喂食,然后带狗到不远的名叫“新鲜湖”的地方走两个小时。回来看会电视,下午六点吃一天中唯一一顿饭,永远是味道要命的三文鱼,或者油暴暴的烤鸡,最多再来点土豆或小蔬菜。晚上继续看电视或小说,到午夜再带狗出去,在寂静的街上走一趟,想想心事。
这样的生活在特别的几天会有一点点改变。周六晚上他会把自己喷得香香的,有时还自己剪剪头发,然后穿着永远的蓝衬衣黑牛仔裤去酒吧喝酒,但绝对不勾搭女性,因为他认为自己太穷,不能给别人什么,还因为他对美国女性颇有微词,觉得她们太过彪悍,而欧洲、日本和中国的女性才更有女人味。当他实在需要一些邂逅时,他就选择去多米尼克共和国旅游,该国接壤南部美国,有大量的海滩,免费的阳光,便宜的妇女。
此外,在周日,周一,周四下午他会去开出租,直到深夜才回来。他表示这可以给自己的生活一点改变,开车能够枪毙时间,还能跟各种客人鬼扯。
他说,我不能总在家看电视,二十四个小时太长,我需要跟人说话。
他总是喋喋不休地缠住讲英语比喝汤还顺溜的刘颖讲话,如果她不在或者出于礼貌躲进洗手间,就转而寻找讲英语比举重还困难的我讲话。通常,我一边狼狈对付着,一边退往自己屋子,他则跟踪而至,把我堵在门边,继续讲述自己重复过上百次的人生经历和往事。
有时我也会因为自己的不耐心而惭愧,因为老头心肠实在不错,常主动载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去酒吧玩,去湖畔散步,去海边尝鲜,世界杯期间还送了我一件法国队的T血。但是,我还是会继续不耐心,因为他反复吟诵的往事实在让耳朵长草。
在他再三讲述的人生经历中,青年时代在欧洲的几年是重头戏之一。
那时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老头,身高1米8多,其他地方还算瘦,唯有肚子象孕妇一样坟起,满头长发大半银白,卷曲的姿态并不恭顺,那是因为他的剪刀不够美学。客观地说,这个波兰后裔有着比普通美国人更端正的五官,长得还算英俊,虽然门牙掉了一个舍不得钱去补,看上去依然像变形版的肖·康纳利,徐娘半老,风度犹存。每当我说他象那个好莱坞老牌明星,他就会乐得裂开缺少一颗门牙的嘴巴得意洋洋地笑。出于经济原因,他始终没去镶牙,在美国牙医暴贵,处理这颗牙齿至少花2000美元以上。这笔财富足够抚养他的动物一年。
年轻时代的老头据说更内向和英俊,于是在欧洲之行中收割了不少爱情。他说,是欧洲女人让他找到了自我,开放内心,从而改变人生。在此之前,他比一块土豆还沉默,比一块洋葱更不自信。
除了爱情,在欧洲他还收获了后半生的谋生工具或者生活方式。在无聊中,他曾在法国街头卖画,竟然足以糊口。后来觉得画画太慢,就学习了版画,希望接近一劳永逸。此后三十多年,他基本靠制作版画为生。
当年他一定有光景好的时候,因为他自称到过20多个国家,其中包括两次去日本兜售其作品。说到那些闪闪发光的年华他总是很开心,认为自己虽然没有年轻时的朋友们有钱,却也一直过着一种自由,独立,有尊严的生活。
他年轻时的朋友,有个现在做医生,同样60多岁,仍经常勾搭年轻的罗马火女郎去热舞。有个现在做知名网站,主业是男人扮女人,自己还跟在网络上最火的一个男扮女明星同居。另有个在纽约做高级白领,每个季度都要包上一两个二奶,老虽将至,仍执著地做花花公子。
那些人都比他富裕。老头现在每个月只有700多的养老金,每月开十多次出租有近2000块。此外,跟他一起30多年的经纪人,偶尔会给他带点活来,平均每月制作版画还有几百块收益。不过,所有的收入在付完房租,养完宠物后,他剩不了多少。(他其实只是我们的二房东。现在的房子是他租后再转租给我们的)。
老头每次制作版画都会戴条日本头巾,像敢死队一样投入工作,主要是体力活,不断摇印刷版画轮廓的那个笨重铁机器的方向盘。之后有点技术活,即在版画轮廓中上色。他很自豪其技术,声称30多年下来,自己已是绝对的专业人士——他喜欢用这个词形容自己。这很坦诚,至少他没有跟我们鬼扯自己是什么艺术大师。
他的版画比较普通,以风景画为主,几乎都是波士顿本土的街道,河流,山岳什么的。常见的是几只白帆船在查尔斯河上晃荡,或者一个典型的波士顿街口,周边的木头房子散发出平和古老的气息。
我有时试图跟他讨论一下文艺复兴或者印象主义或者后现代,很快发现他实际上对所谓艺术并不感兴趣。正如他说:painting,是我的工作,我靠它make money。这让我有点失望。在发现他虽然喜欢看小说,但只看《达芬奇密码》一类,永远不看《红楼梦》后,就更加失望了。
当他不看小说,不看电视,不做版画,甚至不开出租,不去酒吧,不带狗去新鲜湖走的时候,他会掏出女儿的照片看看。
老头有个21岁的混血女儿,非常漂亮,是他的骄傲。有次我看一本杂志封面女郎太瘦削,跟他说这个女子不够好,胸太小。他就找出自己女儿在海滩上的照片,指着她的胸对我说,她的乳房很漂亮吧?
女儿现在亚特兰大,怀孕几个月,预产期是今年圣诞。她男友是个黑帮老大的儿子,他父亲拥有20多家大型夜总会,全部涉嫌赌黄毒,每年可以供给现金利润2亿。老头专门从网上下载有关该家族的综合报道,还打印出来给我们看。今年美国独立日,老头去亚特兰大看女儿,在该家族的庄园住了4天,拍了不少照片。那个庄园大的象个小城,老头在里面几乎迷路。黑道老大养马养狗还养绵羊,养名车还养消防车,养直升飞机还养客机,老头看得眼花花。但是他并不羡慕。
他说:是的,他们很有钱,但那不是我的生活。我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更糟糕。
然而,很明显,他清楚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声称的那么愉快。因为他难免向我们泄露他的孤独。他孤独,是因为曾经太投入的那段婚姻。
他唯一一次婚姻,是跟位黑人空姐,很漂亮一个女子,比他年轻十多二十岁。不知道怎么追求到的,他从来不讲。
他只会不断地说:那段婚姻是次可怕的经历。我再也不会结婚了。
可是,他又很矛盾地承认:我爱我的妻子,非常。
这两个人结婚没几年就持续吵架,黑空姐终于离他而去,扔下尚在襁褓的女儿。老头于是一个人将她带大,最常见的景象就是他背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女儿,然后他埋头制作版画。
他很自豪地说:“我总是那么独立。我可以一只手换女儿的尿布。我也一手将女儿带大。我没有要任何人帮助”。
他妻子离开他十多年后,患上重病,他把她接回来,照顾她,并且认为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岁月:“她生病以后非常听话,我们从不吵架。照顾她那段日子,我们如同回到了最好的过去”。
这段宁静美好又略带艰涩的生活终于在去年结束,他妻子病故。老头将妻子的骨灰撒在自己几十年来散步的“新鲜湖”边树木环绕的空地上,每天都去看看。经过一个冬天的大雨大雪,到今年春天,在野花旁边,那些白色的粘土样的骨灰竟然还存在大半。可是入夏以来,骨灰却消失了。老头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有点着急。
后来他自我开解说:“也许是草长了,骨灰被埋了。没关系,有一天我会再找到它们”。
我们当然相信他会在某个带狗出去散步的下午,在新鲜湖边,路过一丛黄色的小花时,忽然发现新长的草根下有那些熟悉的白色粘土。我们当然相信他会静静地看着,并不惊动它们,看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想想往事,然后带着狗和平常一样继续沿着湖边走。
因为每个人都曾经拥有自己最想记忆的生活,即使失去,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找回来。 回應 (14)
引用通告 (2)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siyi123123123.spaces.live.com/blog/cns!5A3F7E24941F9606!1263.trak 引述這則內容的部落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