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就是这样

四一出品 2005年12月26日

最近我总是想起那个哑巴花匠，杀人犯，似乎只有凭借回忆的亮光，才能真正看清他这个人。不止一次，我看见他站在河滨印象那幢别墅的花园里，在修剪花枝的间歇，拿着那把硕大的园艺剪刀，目光越过阳台，像阳光一样照在客厅的某个地方。

哑巴那起案子两星期前就结了，明年开春，他将被押赴大河坝，跪在草地上，对着滋养他一生的岷江水，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我一直忘不了这起案件。我在刑警大队干了快8年，经手的杀人案并不少，比如1999年桥下裸尸案。2001年岷江花园入室杀人案，2003年石林煤矿主买凶杀妻案，以及今年上半年公安局家属碎尸案。但是这些都不能引起我强烈的感情和追忆，惟有河滨印象别墅抢劫杀人案，一直长留在我的脑海，就像石匠把字刻在了碑上，痕迹分明，不可磨灭。

                               一

   案发时间是2005年11月6日上午10点半。事后我们得知，那一天正是凶手的生日。案发地点是河滨印象18幢别墅的客厅。当时，别墅里只有43岁的女主人（也就是死者）、19岁的女佣、28岁的临时工花匠（也就是凶手）。别墅的男主人当时在成都出差，他15岁的儿子在桥中上学。同住的还有他的父母，当时也没在家，去了河边的茶铺与人打麻将。我们接到报警电话是案发后半小时，报案者是唯一的现场目击人，19岁的女佣。出于某种神灵的眷顾，她幸运地逃离了现场，毫发未伤。她先是极度恐惧地逃回家，稍微回过神后，才拨打了报警电话。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赶到现场，凶手并没有逃离，他本有充分的时间这么干。当时，他静静地站在客厅里，手里仍然提着凶器，一把硕大锋利的修剪树枝用的园艺剪刀，鲜血已经在刀上凝固，闪着悲哀的暗光，就像他的脸色一样。死者倒在地上，脖子和头颅之间只剩下一点皮粘连着，勉强没有身首异处。在死者家属的帮助下，经过现场盘查，我们发现，死者衣橱里的2万元现金不翼而飞。很明显，这是一桩恶性杀人案件，凶手在死者家长期从事园艺工作，偶然发现死者家中存有大额现金，于是动了歹念。11月6日上午，凶手入室盗走衣橱中的2万元现金，却被女主人当场撞破，害怕罪行暴露，凶手遂用手中的剪刀，像剪掉不符合春天的审美观的赘枝一样，剪断了女主人的脖子。

二

   凶手是个哑巴，不得已，从审讯一开始，我们就请了位手语专家，帮助双方沟通。

   他叫黄寒东，辉山镇的农民，孤儿，村里同姓的一户将他带大，成年后以园艺短工为生。事发后，我们走访了他居住的村子，村里人对他的评价惊人的一致。他们都声称黄寒东是个老实人，心地善良，爱帮人，不相信他会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

   随着调查深入，我们还发现，黄寒东在园艺方面极有天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园艺诗人”。他这人很有些特别，村里人介绍了几件关于他的逸事。

   1997年冬天，他20岁的时候，用了一个多月在村后的荒山半坡上种了将近2公顷的草和花。第二年春天，村里人发现半坡上长出了奇特的景象——草坪和着鲜花，构成了一幅幅多情的画面，有活泼的白兔，有天真的小鹿，有笨拙的黑熊，有腼腆的大象，甚至还有大红的火麒麟……村里人把这2公顷鲜花草坪称作“哑巴的动物园”。

  1999年夏天，他在一夜之间让村子的主要道路两旁的竹子都变了模样。每棵原本普通的竹子的梢头都长成了一个字，合在一起也许是一首诗。只是没有人将它们整理出来，断好句，看究竟是什么内容。村里人把这些竹子称作“哑巴的看图说话”。

   2001年村里修路，哑巴捐得最多。当时，他抱着一个旧的蓝布包袱，找到村里负责修路的项目组长，抖开包袱，一桌子都是钱。据说，有7000多元。村里人坚信那钱来的都是正道，因为哑巴在园艺上有特出的造诣，名声早在邻近乡里流传，每月可挣1200元以上。

   2003年，养育哑巴的黄姓老者过世，哑巴亲手为他盖了坟，种了内外三圈松柏，每一棵都高大硬朗，环绕下的坟，是方圆100公里内最漂亮的。死者下葬后，哑巴在坟前搭了个棚子，一连睡了半个月。有人说，每次路过都看见哑巴在棚子里哭，只是没有声音。

  可是2005年，这样一个哑巴，在山上种出动物园的哑巴，让竹子变成诗的哑巴，仗义疏财的哑巴，重情重义的哑巴，却提起锋利的大剪刀，把女主人的脖子剪断，下手之重，毫不留情，仿佛对方只是一只家禽。为什么？哑巴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不但是村民的疑问，也是我自己的疑问。接下来的好几天，我一直被这个问号纠缠，无法释然。

                            三

   黄寒东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就全招了。不出我们所料，他正是见财起意，被撞破后仓皇之中杀害了女主人。据他交代，自己是单身做案，没有同伙。我们也传讯过唯一的目击证人，19岁的女佣刘兰，她的描述与哑巴的口供没有任何冲突。

刘兰长着一双小鹿般轻灵的眼睛，在农村姑娘中，算得上是个漂亮姑娘。她说：“当时我正在二楼打扫卫生，忽然听到楼下客厅女主人在激烈地训斥一个人。我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二楼往下看，哑巴左手提着一个小布口袋，主人去抢，他就扔掉口袋，双手提起原来一直在右手中的大剪刀，一下剪断了她的脖子。我很害怕，不管不顾地跑下楼，往外冲，他没有理会我，站在原地发呆。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就安全了！跑回家后十多分钟，我才想起应该报案，于是拨了110。这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情况。”

看来，案子没有太多疑点，这是一桩简单的熟人入室盗窃杀人案。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被盗的2万元现金，一直没有下落。

   每次我们问到杀人过程，哑巴都很利索地交代，但一问到2万元钱，他却变得吞吞吐吐，比画的手势也不再流畅。我们清查过现场，几乎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找到那2万元钱。小区的保安也坚称，哑巴在我们到来之前，从未出过现场。

   第一次，我们相信了哑巴的话，在别墅的花园里掘地三尺，谋杀了至少几十条蚯蚓，也没能找到那个传说中“装满钞票的小布口袋”。第二次，我们还是相信哑巴的话，他说在我们到来之前，曾用保安看不清的速度飞奔出了门，跑回自己的家（7、8里外），放在了横梁上，接着又跑回案发现场，等我们来抓。但是，在他家的横梁上，我除了找到一块红布，写着“大吉大利”四个字外，什么也没发现。第三次，哑巴说把钱送给了小区里第一个见到的保安，因为他对着哑巴微笑。我们依次调查，发现又上了当。

可是，这厚厚的2万元，叠在一起可以当板砖拍人的2万元，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我曾经怀疑哑巴是不是情急中将它吞了下去，可这种举动难度相当高，此外，我也一直观察着哑巴的排泄物，在那些香蕉般美丽的东西中最多只有辣椒的碎屑，一张毛主席的下巴都没看见过。

那么，钱究竟去哪里了呢？找不到钱，就没有赃物，在案件最终定性上就有些棘手。我怀疑过那个年轻女佣是哑巴的同伙，但当场就被自己推翻了。若她真是同伙，而且哑巴也知道是她报的案，还会抵死保护她？荒谬！何况，通过侧面调查，我们发现她从未跟哑巴一起在外出现过。他们毫无交情。

                                  四

   转机出现在一周以后。就像所有在灯会上挂出的谜语条，一定都会有个谜底一样，在那一刻，我终于发现了哑巴的谜底。

   那天阳光很好，哑巴想洗个澡，我同意了。很奇怪，在这么些天的审讯中，我竟然很不应该地把他当成了朋友。他的人如黄牛般忠厚，他的心如泉水般纯洁，他的眼神如森林样自然，他的表情如新粉刷的墙壁一样坦白，他的手如舞者一样灵巧。我对他的感情，更多的是惋惜，而不是痛恨。

   他洗澡的时候我必须在场，毕竟他是名重刑犯。这个人的身材非常好，长期的劳动让他的皮肤紧凑、腰身结实，大腿修长，肩膊健硕。我随意地上下浏览着他，无意中发现他胳膊上有个刺青。这并没引起我的重视，因为现在年轻混子刺青的太多了，不是蝴蝶，就是龙，要不就是“忍”字。然而，他一注意到我看见了刺青，脸上立刻起了一种非同小可的变化，眼睛睁大，鼻孔用力地张翕，嘴唇死死抿着——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安的样子。跟着，他就将胳膊在水管上拼命地蹭，那么用力，似乎要将皮肤和肉都蹭掉才甘心。

   我一个人制服不了他，他的力气比一头猛犸象还大，在闻声而来的几名同事的帮助下，很费了些工夫，才将他按住。

   我仔细端详着他胳膊上的刺青，尽管用力的蹭磨让刺青变得血肉模糊，但因为当时刺得太深太真诚，现在依然能够清晰地辨认。没错，就是两个漂亮的花体字母“L L”，周围还绣有简洁雅致的兰花装饰，手艺非常好。

   我什么都明白了，折磨我十多天的的困惑，这一刻如同烈阳照耀下的雪，飞快融化。

                                      五

   五分钟后，我们再次提审他。因为着急，这次甚至没有来得及请手语专家。

   “你喜欢刘兰，就是那个小佣人，对不对？下面的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否。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如果你不摇头也不点头，我们就当默认”。

   黄寒东的头一动不动。

   “我早该想到，偷钱者和杀人者可能是两个人。你们并不是同伙。当天，是刘兰偷的钱对不对？”

   黄寒东拼命地摇起头，但随即无力地放弃了，他绝望地看着我，眼睛里饱含泪水，似乎在请求什么，浑身的镣铐叮当作响。

   “当时，刘兰被女主人逮住的时候，你也一定这样请求过，你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手势和眼神请求她不要报警，但她的心肠远比你见过的岩石更硬，仍然坚持要去打电话。于是，你冲上去阻止她，用那把跟你很久，就像好朋友一样的园艺剪刀”。

   黄寒东这时的眼神已不再请求，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摔在自己的胸前，把那里的囚服打湿了一大片。

   “你很爱刘兰，但她并不知道，你也并不想告诉她，对不对？如果有谁想伤害她，你就会不顾一切，即使付出生命。你不愿意她受任何伤害，对不对？”

   黄寒东却用力地点起头来，眼神中又恢复了请求的意思，几乎是哀求。

   我没有再问下去，叫人把他带回了牢房。

                                         六

我和同僚们面面相觑，大家陷入沉默，也许都在想象一些场景，当然那是子虚乌有的。在那个场景中，眷顾刘兰的不是命运之神——它不会这么有同情心——眷顾她的是爱神。

当时，哑巴站在河滨印象那幢别墅的花园里，在修剪花枝的间歇，拿着那把硕大的园艺剪刀，目光越过阳台，像阳光一样照在客厅内的刘兰身上。

那天是他的生日，做起园艺工作来分外有热情。刚才，他仔细地用镘刀将把土壤移入花器，似乎在移动自己与那个姑娘的幻想的未来；刚才，他耐心地用铁丝网筛选腐叶，希望将来他与那个姑娘的爱情能有好的土壤；刚才，他温柔地用喷壶浇花，看上去是水在亲吻花，其实是他在亲吻自己暗恋的人。直到客厅中传来激烈的怒骂和哀求声，他才从甜蜜中抬起头来，用剪子除掉今天应该删去的最后一茎花枝，抬起头，尖起耳朵，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冲进客厅保护那个姑娘，希望她被原谅，即使她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当时就是这样。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还是我：“刚才的问话只是一种推测，一种想象，可能是一个非常令人心碎的故事，但并不能作为真正的结论，对吗？”

“为了刚才那个故事，已经有一个人送掉了性命，明年开春还将有另一条生命断送。我们没有理由将这个故事再发掘出来，不是吗？死者的心愿应该满足，他有资格在黄泉下安息。”

起初，没有人说话，仲仲最先用力地点头附和我，接着是刘军，还有宋石男，最终大家达成了共识。

后来，我们解开了2万元人间蒸发之谜：

“2005年11月6日上午，黄寒东在河滨印象18幢别墅做园艺工作，趁人不注意，潜入主人的卧室，打开衣橱，盗走2万元现金。不料被女主人当场撞破，情急之下，他用修理树枝的园艺剪刀杀害了她。鲜血让他清醒，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转而痛恨起那2万块钱，是钱使他走上不归路。为了发泄怨气，他在厕所里将钱烧光，全部冲走。之后，等待我们的到来，被捕后对上述事实供认不讳”。

当时，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