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帕

四一出品 2006年1月22日

   大年初六，高中同学相约聚一下。我们毕业已经十年，这将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同学会。

   我一直认为，人是一种悲哀的动物，总想占有一切。最悲哀的是，除了金钱，权力，爱情，我们甚至还想占有时间，而在这一点上，我们注定要吃败仗。征服时间的努力从人类还穿着兽皮围追野猪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今天从未成功，过去的种种雄心最后只能在坟上衰草的冷笑中缓缓熄灭。

  然而我们仍然要努力去征服时间，希望昨日再现，今日长驻，未来永恒。为了实现这种不可能完成的梦想，我们常常自欺欺人地耍点小花样，那就是利用回忆。是的，只有在回忆的幻象中，我们才能完成对时间的伟大征服的虚构。

  而开同学会，就是这么一种无力而温暖，做作而真实，欢乐而伤感的欲图征服时间的虚构方式。在同学会的现场，十年前的事情从遥远的已不存在的空间里被短暂召回，接着，一个个已经发福的青年男子迅速瘦了下来，再次回到那个葱葱郁郁长满草木的少年时代，一个个已经失去处子光芒的青年女子迅速天真起来，再次回到那个郁郁葱葱开满鲜花的少女时代。可是，同学会一结束，所有这些幻象都会飞快地消失在沈杳冥霭中，男人们减掉的肥肉将重新回到腰上，女人们修复的处女膜将再次陈旧性损伤。于是时间瞪着幸灾乐祸的眼睛哈哈大笑，为我们又一次逃避现实的失败而痛饮狂歌。

   我们的同学会就是在这样一种不可告人的用心下开始的。中午，大家在菩提山上吃豆花饭，大口喝酒，抢着说话，带着曙光微笑。饭后，开始打牌。三五成群，有些斗地主，有些打麻将，有些扯字牌。一边打牌，一边回忆往事，冬日暖阳悬在天上，热情地看着我们，为那些往事镀上一层金色。山间的清新空气像爱人的手一样抚摩着我们千疮百孔的肺，为这次征服时间的战役添上一丝柔情。

  我和黄寒东、陶冶一起斗地主。今天我的手气很不错，现在已赢了500多。但准确的说不是手气好，而是我的技术好。我认为，就算自己在休克状态跟他们两个斗地主，也会把他们的房子或者妻子赢过来。换句话说，他们是两个不折不扣的羊牯，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是永不打烊的自动取款机。

  一边打牌，一边聊天，依照线性叙事方式，我们从十年前渐渐讲到了十年后。陶冶的经历像27层过滤的矿泉水一样清白，让人实在不好意思诽谤他。高中毕业后他上了一所理工科重点大学，在南京，学校特点是里面的女生丑到应该全部送去火葬场。所以他在家乡挖掘资源，骗了一个有三分姿色的文学女青年，靠的是交笔友这种令人发指的方式。现在他们已经结婚了，每次老婆不在家，陶冶找不到耍的就给我们打电话，一起赌钱，他总要输上几百块现金，再拒付几百块，然后才能充实地回家，塌实地睡个好觉。

  “以前我帮你写了好多封情书，你自己说”，我乐呵呵地说着，甩出四张8，轰掉黄寒东的一对2，结束这把牌局。

  “但是我前后给你买了好多包香烟？还输过好多次钱给你不要你还？”陶冶一边掏钱，一边嘟哝着对抗我的嘲笑。

  黄寒东的话却出奇地少。他高考落榜，据说是因为考试前一晚放松一下，去小天鹅雷射厅看黄色录象，结果脑部过度充血。后来，他开了家干洗店，半年后因赔偿顾客一件名牌皮衣而破产关门。又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大半年后因涉嫌销售赃车被有关部门查封。之后他做过几乎所有我们在经济学教科书中找不到的行业。经营过豆瓣作坊，晒豆瓣的时候要指挥工人上去拿脚踩；开过家具店，卖的床不能持续承重超过60公斤；代理家电，还好卖出的电视机只爆炸过3台；做过自创品牌的勾兑白酒，成为自来水公司的知名消费者。他甚至还开过一个多月的地下赌场，亲眼看见有人在里面用自制仿发令枪样式，但有弹道的火药枪对射，他的一顶NIKE帽子就是那么报销的。现在他开了家婴儿用品专卖店，做得很不错，几乎垄断了全区的奶瓶和尿布销售，人们都亲热地称呼他“奶娃”。

   高中毕业后，我和黄寒东一直没有见过面。今天一聚，我发觉他有个奇特的变化，一直想问问，又怕唐突。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羞涩——从小我就爱看《十万个为什么》——：“寒东，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问三，老同学了，有啥子不能说的？”黄寒东埋下脑壳，用略有谢顶的头对准我，每一根稀疏的头发都散发出颓废而鲜活的气味。

   “你的脚怎么了？最近扭伤了，还是……？”

  今天一上山我就注意到了，练武世家出身的黄寒东，现在走路居然一瘸一拐，像被一群小流氓刚刚伏击过似的。

  “我的腿永远都会这样了。也不是最近，九年前，我们毕业的第一年，我就搞成这样了”。

   我和陶冶都停下看牌，准备听他讲述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比如一掌推开即将被卡车撞上的太婆，结果自己被撞飞了，或者冲进着火的房子里救出5个儿童，在救最后一个时被掉下来的燃烧着的横梁砸中，或者一个人打倒七个古挖仔，傲然离去时被背后躺在地上的一个古挖仔扔出的飞刀击中小腿。

  黄寒东没有让我们失望，关于他腿的故事，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彩。

  “青春总是没心没肺。那时候我高考落榜，父母给钱开了家干洗店，我当然很不爽。请人帮忙看店子，我做起了甩手老板。每天都跑出去鬼混，不是跟人赌钱，打架，就是HO女娃娃上床，再不然就通宵喝酒。因为种种出色的表现，我被五通桥颓废协会选举为十佳青年。”

  “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白石。那时她还不到16岁，长得可真漂亮。脸蛋如年纪一样清醇，像朵白云，身材又早熟，像一段又一段抛物线的组合。我轻易就赢得了她的友谊。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说半句带荤的话，晚上送她回家也从来不动她一根小指头。此外，我还向她宣称自己业余时间喜欢写点散文，读过很多书，跟屈原和曹雪芹是好朋友”。

  “当时，和我一样想上白石的小年青还真不少，但没有一个敢真正身体力行。因为她有个可怕的老爸，盐厂的工人，拥有魔鬼一样的脾气，举重冠军一样的力气。可是我不在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朋友打赌，在她16岁生日那天，我将于万军之中取来她的贞操，放到我黄寒东的牛仔裤口袋里”。

  “为了取信，我准备了一条雪白的手帕，那天过后，手帕将沾上处子温润鲜红的血。雪白代表纯洁，鲜红代表欲望，这二者的结合本身就是一首诗。朋友一致同意，如果我成功，他们就做我干洗店的终身消费者”。

  “真是老天保佑！她生日那天是周末，她老爸却要去厂里值班，她妈妈又在外地出差，整个白天，她一个人在家。我约好跟她在家过生，就我们两个人”。

  “鲜花、蛋糕和纯银手镯，外加一封热辣辣的情书，显然让这个没见过大场面不知道男人有多坏的小姑娘乱了芳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愿意跟我上床，经过激烈的搏斗后，我终于成功登录，让白手帕绣上了几朵桃花。事后，她光着身子，像个天使一样坐在床沿哭泣。而我根本没有耐心去安慰她，日过的女孩就像东去的流水，不值得留恋。我火速穿上衣服逃离现场，跑去跟那帮混蛋朋友报喜”。

  “他们先是热烈地赞美我，带着几分嫉妒，接着就要我拿出那条白手帕，大家闻下香不香。我抬手一摸，坏了，走的匆忙，手帕掉在她家了。我马上转身要折回她家去拿。这时候夕阳西下，黄昏像病人一样懒洋洋地睡在天上。朋友劝我，她老爸就要下班回家了，你现在去太冒险。可我是骄傲的骑士，将冒险看作一种相当名誉的行为。那时侯我真年轻啊。不顾劝说，我昂着头跑向她家”。

  “天色忽然变了起来，夕阳不见了，暴雨突至。起先，我以为那是在为白石哭泣，后来我才知道，是为我们。那时候我真年轻啊，觉得雨下得身上湿乎乎的不安逸，索性脱光上衣，露出一身肌肉疙瘩，在暴雨中奔跑，把水花踏得像跳舞一样”。

   “她还坐在床沿发呆，上身套了件衬衣，下面穿着宽松的睡裤。我猜她还疼着呢，且让她休息休息，所以我没有跟她说话，跳上床就去翻找那条白手帕。”

   “拿着白手帕，我正要出门，她却猛然扑过来，扯住手帕，我完全没有防备，被她夺了过去。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贞操都可以给你，手帕却不肯给你。我当时还年轻，并不了解女人的心思。我只想拿回手帕，去朋友们面前炫耀。”

  “她整死不松手，形成一个二人拔河的局面。拉扯中，她本来就没扣好的衬衣松开了，一对浑圆白皙的乳房跳了出来，一下子让我剑拔弩张。没办法，我只好揉捏那对漂亮丰满的乳房，跟着把她放上床，而她软绵绵得像抽去了骨头，脸上粉红粉红的，似乎在说：欢迎再次光临”。

“她的身体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间仙境，我愿意永远在里面沉睡。可是突然，有只粗鲁的大手从背后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拔离人间仙境，一把扔到几米外，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用抬起头，我就知道完了，那头传说中的猛兽下班回家了。我半躺在地上，每根骨头都在呻吟，还来不及喘息，他那双军用皮鞋就带着风雷之声向我脸上踩来。挨揍经验丰富的我并没有慌乱，往后机灵地一滚，那脚跺了个空，只发出了非常令人沮丧的巨大闷响。最多3秒钟，他第二脚又向我两腿中间踩来，我再次机灵地往侧后一滚，然而只滚到一半就碰上了墙壁，动作没能完成，于是他踩上了我的左小腿。”

 “我最后可以听到的只有清脆的骨裂声 ，就像老式照相机按快门那一下，卡擦！然后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之后，腿上已经打上了石膏。等石膏取下来，我就一辈子成了瘸子。”

 黄寒东结束了讲述，我和陶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三个人沉默了一会，黄寒东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要回去守婴儿用品入库，就此告辞。

 这时候夕阳西下，将菩提山点染得分外好看，只是显得有点颓废，令人伤感。黄寒东一瘸一拐地走着，和夕阳一起下山。他的背影一高一低地摇晃着，带着颓废的节奏，似乎在随一首伤感的歌曲跳着缓慢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