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февраля 19

访书札记(二)及杂七杂八见,杂七杂八感。

今天睡过头,没看成NBA的扣篮大赛,不能够I BELIVE I CAN FLY,于是一气之下在床上写词耍:
 
无聊事,能遣有涯生。已是伤心成积习,不辞郁悒赋招魂。块垒应销沉。
 
懂行的人能看出来,这个词的调调不是晚唐的,不是五代的,不是北宋南宋的,而是清初的。
 
有不懂行的人曾经跟我说,老子就不看唐宋以后的诗词,要看就看最好的,不看那些渣渣。我当时就差点提起开水壶浇他一头滚水。是的,唐诗宋词是顶峰,但并不意味就垄断了所有的精彩。文学上永远没有垄断。清代人的诗词,读多了,不是觉得什么”高处不减唐人“,而是觉得他们的情绪,他们用的词,他们的风格,跟我们更有接近性,更能共鸣,更让你读得血液咕嘟咕嘟开。下面请听我说说《清八大家词集》
 
一、《清八大家词集》,岳麓书社。
 
 
这本书从版本来讲是很烂的,首先不收各家集子的序跋,其次没有汇注集评,最后很惨淡的是横排简体。我一直认为,横排简体的古籍是一种令人发指的亵渎,每次看到,都觉得这些出版家是把那些古代的锦绣才子本来潇洒古朴的长裤脱了,换成三角裤,然后拉出来示众一样。
 
但是没有办法,清代词家受歧视,很少看到专集,一般都是选集。《全清词》部头又太大。如果是刻本,倒都有,但在成都很难找,即使找到一本两本的,又是天价。只好将就到用这本横拍简体的。
 
即使是横排简体,陈维崧的湖海楼、朱彝尊的曝书亭、纳兰性德的饮水词、朱祖谋的疆村词,还是无处不生香。湖海楼酷似稼轩,但多了近代的味道,曝书亭从容中暗藏悲凉,谁也不像。纳兰都说像贾宝玉,又说像秦七黄九,我觉得更像晏小山。疆村选过《宋词三百首》,他的实力可以跟里面的大多数人并列而不用惭愧。
 
其余四家,厉鄂我不喜欢,俗语套话太多,龚定庵的词也不行,虽然他的《乙亥杂诗》极其牛比。他的词写得烂,就像稼轩的诗写得烂一样。项莲生特色不鲜明,放在哪里都像棵大白菜一样普通,但他说的: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很犀利。没有浪费生命就不算活过,这调调我同意。还有一个文廷式,梁启超的前辈学长,人称晚清词坛重镇,我只觉得他那篇自序比他所有的词更高明。
 
二、福尔摩斯探案集 群众出版社
 
今天出了点昏昏太阳,去逛家附近的旧书店。出门,一个戴皮帽子的中年男人,蓄山羊胡子,正坐在街边看杂志,估计是《知音》一类。面前摆放牌子上的广告词值得我们学习:“修雨伞,再烂的伞都能修好”。你能想出更精辟,更直接的修雨伞的广告词吗?反正我投降了,我想不出。他拿杂志的样子非常像关公夜读春秋的样子,在太阳底下显得分外投入。出于小说家的习惯,我站了一两分钟打量他,试图从他的皱纹中看出一两个陈年的故事来,这时候有大妈来找他修伞,他放下杂志,走回现实中来,熟练地动手处理起伞骨,从他那弹钢琴一样的手指来看,人家“再烂的伞也能修好”并非虚假广告。可信。
 
在旧书店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套五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是配本,但没关系,是我小时侯看的那种版本,群众出版社,1979年。封面有根大烟斗,弱化背景画面是个戴高礼帽,拿手枪的男子,肯定是在象征福尔摩斯。
 
我还在五眼钟山的8、9岁的时候,经常搬把爸爸自己做的,不太平整的小板凳,到竹林下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即使成年后,这套书依然给我留下了犹如初恋的美好印象。
 
当时,看到第4本福尔摩斯跟坏蛋同归于尽瀑布的时候,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还好,后来〈归来记》给了我安慰。再以后才知道,本来作者写到侦探死就结束了,但是福尔摩斯的FANS(应该简称为福尔马林)不答应,其中有些福尔马林还给作者送去了死亡威胁信,最后才续貂,搞了个侦探归来的大结局。看来,不止是中国人喜欢大团圆,欧洲人也一样嘛。
 
有两个搞历史的曾经大大的赞美过侦探小说,一个是梁启超,一个是周一良,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侦探小说和乾嘉考据学派中间,有同样的智力美存在。
 
我同意考据中间的美感,也同意侦探小说一样可以登大雅之堂,可惜自己在这方面是没有天分的。推理小说至少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道天堑,我们天生就缺乏这方面的细胞,以前那么多包公案,施公案,从逻辑推理,悬念设置上来说确实很幼儿园,直到人家搞房中术考证起家的荷兰人写了一部公案,才真正给我们上了一大课,原来公案小说可以写得这么跌宕、缜密。
 
三 《美国与中国》,费正清 商务印书馆,1971年,内部发行。
 
内部发行这几个字就像“少儿不宜”一样,曾经多么激荡年轻知识分子的心。这本书也不例外。可以相信,在1971年,习惯听与说“万寿无疆、永远健康、红光满面”三种祝语的中国人来说,这本书实在是天外飞仙。当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个“资产阶级学者”的观点不见得有多骇人,起码他读的中国书就不见得比普通中国民间学者,比如丰满、白皙、稳重的乐山才子宋石男多。
 
书中最突出的是一种隐藏在骨子里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在那些从容不迫的描述中,哪怕只是对华北平原的地理气候的描述中,都隐藏着一颗同情心。这是所有写东西的人都必须具备的。
 
写东西不是卖淫,不是不要脸,没心没肺就有资格写,虽然,很多卖淫一样写东西的人出名了,但并不代表缪斯女神就承认它,乐山才子宋石男就看得起它。不论是社会学,历史,小说,写文章的人,都应该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注意,只是悲天悯人,但不是廉价的优越感与廉价的同情。
 
在这本书的出版说明里,有不少很火暴的句子,一定要摘抄几句给大家共同把玩。“作者……从各个方面歪曲我国的历史,污蔑我国的革命,攻击我国的社会主义体制。……为美国侵略政策服务”。
 
其实,尽管有这样的出版说明,商务印书馆在那个年代并未堕落,政治没有让这个老牌优质出版社堕落,但是现在它堕落了,政治没有办到的事情,印着毛主席的胖脸的纸办到了。
 
在那个年代,写这个出版说明的编辑,一定也写得很烦,就像我曾经为了钱,写很烦的有尝新闻一样。
 
 
 
四 〈越绝书〉、岳麓书社。〈吴越春秋〉,江苏古籍。
 
写这两本书的人如果不死,一定要跟他们交朋友。这是两本扯把子的书,著名的太阿剑、猿公教越女剑、燕太子乌头马角、伍子胥遇到〈教父〉和〈流星蝴蝶剑〉中才能看到的义士等等,都出自这两本书。虽然,它们当初都是以历史书的面目出现的,但时光老人正告我们,如今最好还是把它们当小说看。在白描方面,它们实际上开了文言小说的好头。而且不像唐宋传奇,动不动就拿香艳诗歌来充篇幅,浪费我们的时间,它们可全靠过硬的场面叙述,不论是语言,节奏,结构,都是拿得出手的好货。如果选举中国小说史上十佳,在汉代,这两本书可以捆绑入围。
 
尤其有幽默感的〈越绝书〉的作者,在跋中用灯会上的谜语样的句子暗示了自己的名字,却不肯爽快地说出来。而且从东汉一直到明代,才由可爱的,喜欢制造伪书的,我的半个老乡,状元郎杨用修破译。
 
五 〈诗经国风今译〉 蓝菊荪。四川人民出版社。
 
所有的古文、古诗歌翻译都是垃圾。最有天才的翻译者稍微例外,他们可以翻出比较不难看的垃圾。本书作者显然不是天才,他翻译的厚道点说即使不是垃圾,也至少是可以送废品回收站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值得购买这本书?
 
因为它自有闪光点。
 
越过500多页的垃圾之后,有一个诗经注疏历代书目,100多页,含1000多本诗经类书的条目。有些人呢,没有才气,但是有力气。本书作者就属于这种,看得出来,在诗经上人家狠用了些工夫。可惜没有走对道路,翻译诗经?哎。
 
我一直喜欢看书目,从〈书目答问〉到中学图书室的采购目录,我都爱看。一个不爱看书目的人是不配称读书爱好者的,就像一个不看日本AV的男人,就不配称是性交爱好者。
 
遗憾的是,我家中的书目类图书并不多,一是书目类图书现在出得很少,二是偶尔出,就卖个狠价钱,老子有时也舍不得买。比如书目文献出版社,现在的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很出了些历代的书目,比如爱日精庐藏书志,读书敏求记,千顷堂书目,绛云楼书目,藏园群书经眼录等等,但是价格都有嘴巴,而且是血盆大口,森然欲咬人啊!
 
六、〈一知半解〉,民国温源宁,辽宁教育出版社 2006年1月。
 
这是国内首次出版温氏此书,当年这本拿名人开涮,但又不失公允的小品文集,很是风靡。此人跟林语堂合办过〈天下〉杂志,都是中了三袁的毒的家伙。他们两个,都是英语好过中文,英语书比中文书读得多,所以才会把三袁当成偶像。其实,三袁从中国文学的迢迢牛奶路来看,只能算中等偏小的角色而已。
 
这本书就是三袁+兰姆风格的混血儿,全书英式幽默层出不穷,我在公交车上一口气就看了一大半。说人家吴雨僧长得方正如色子,徐志摩的爱情事件像雪莱一样好但是诗没有那么好,丁文江的胡子是实务派的象征,胡适前额突出像奥古斯都大帝……漂亮的句子到处都是,庸俗点说,就是说如行山阴道中,美不胜收,目不暇接。
 
可以读一遍,最多两遍,看到第三四次,就腻了。这也是吃牛油面包的西化文学家写出的东西,不如吃苦茶鱼脍的中化文学家写出的东西耐看啊。
 
七、〈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谢国桢,上海书店。
 
这个人我相当佩服,〈晚明史籍考〉这样的大部头书目类著作,可不是天天打麻将的人写得出来的。
此书和他的〈明清笔记谈丛〉、〈明末清初的学风〉是三部曲。但他有一点不太值得人佩服的是,解放前被鲁老哥子表扬过一回,终身不忘,在不同的场合至少提到过三次。真像鲁哥子一品,就鲤鱼过龙门了似的。
 
近年我对明清历史很有兴趣,因为做宋以前的大师太多了,都没有缝隙给我钻,明清历史也许还有点余地。再有就是中国人的性格、习俗很多是在明清才定型的。此外,明代的苦中做乐,清代的压抑中轻狂,都很让人感冒。
 
这本书让人开眼,原来明末有那么多知识分子的黑帮,而且很多名气很大的帮派原来也不完全是好东西。学术界即使是在古代,也和今天一样,利字当头,难以有人脱逃。所以呢,我们也不要老揪着川大的科学奇才丘小平教授闹了。
 
写累了,加上此书太专业,不再赘述。
 
 
 
小结
 
记不得在哪里看到一句话,估计是明人所云:“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说得很不错。我希望现在能够是在庭中望月,虽然也许不过仍然只是在门缝中偷看一点月影而已。
 
 

Комментарии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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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石男пишет:
马上就出台,不要着急,快了,5。1劳动节之前可以完工。呵呵。
фев. 25
芒子пишет:
不是說有恐怖小說可以看嗎﹐已經進來好幾趟了﹐連個影子都沒看見﹐莫不是騙我來增加你的訪問記錄噢。
фев. 25
Фотография контакта Аноним
四一 пишет:
鸣谢老婆、易宾的酬唱,我如果是辛弃疾,你们就是陈亮、朱熹。(对不起老婆,我找不到辛弃疾的红颜知己的名字,如果用他词中歌咏的小妾的名字,又不尊重人,呵呵)
 
宇赏堂你很不错嘛,表姐夫越来越欣赏你了,谢谢你帮忙找了出处,并且证明我明人的推断只对了一半,不过张潮大约也算半个明代人。再接再厉,小伙子有前途。
 
фев. 20
SHE 宇пишет:
芒子姐夫篇头的那首词太过于伤感了,怎会“伤心成积习”?莫非太过于思念芒子姐姐了?哈哈。。。班门弄斧一下,“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是清代人张潮在《幽梦影》中的一个绝妙比喻,后半句是“皆因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少年“从命”读书、为学而学,只能观其一二,少有悟性;中年从业读书、学以致用,也只能略知大概,有所悟性;老年从容读书轻松自如,敢疑善思、多有悟性,便能得其精髓,识其真谛,达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境界,正如明代吕坤所说:“进德修业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精义仁熟在晚年”。所以,芒子姐夫目前的读书状态可不应该是“也许不过仍然只是在门缝中偷看一点月影而已”啊,早就达到至少是“庭中望月”的水准了,除了年纪未到,其实都有些个“台上玩月”的痕迹了。。。。
фев. 20
芒子пишет:
才从一个天主教堂回来,看了繁杂的仪式,跟着boy choir唱了几首赞美诗,在波士顿的寒风瑟索中一路狂奔。看你们如此有性质,我也跟着吓诌几句,没什么格调,且勿见笑。

 

 

凡尘心,难解世外音。岂能杯酒释块垒,独听狂风漫卷云。何处觅弦琴。

 
фев. 20
Yi Bingпишет:
只说一。
一、版本
我手机短信收到了宋社长的词作,几个字也不一样。
无益事,能遣有涯生。
自是伤心成积习,不辞郁邑赋招魂。
块垒应销沉。
毫无疑问,我短信所收,乃是初稿。现今宋社长所发布的,是定稿。何以见得呢?
益---->聊
自---->已
邑---->悒
“悒”字比较特殊,不容易排除手机字库中没有,暂略(等我问到他再说不迟)。
从“益”到“聊”,是更彻底,更坚定。就象我以为宋室男记奶哥耍女娃娃,本不必“大堂经理”来增益这女娃娃——又不是要她的报国心,忠君泪,姿色还搞不定吗?彻底,坚定,自我怀疑的东西,我们自己要她干什么呢?
从”自“到”已“,这好处本不必说,体会到了……
当时收到这短信,我正在去宋仙桥——为了一块玉——的路上。已是必须找块地方做下来,和条狗尾——或者都不是:
惟书香,能明理传家。
万事解情书脱志,恋作依倚事难成。
仁更赴前程。
当然,按着我傻傲的意思,当然,前提是我若作得出这样格调或水准的词,”块垒应销沉“就在”块垒自销沉“。
二、如何免了开水烫?
一句话,大概诗词是不解的。读者不能解,并作者不解。他太个性。不解,那干什么呢?享受;享受什么?享受一下午畅快的愉悦!
燥动之世,而能为无聊之事,非圣人之徒而何?
几千年前的见解,今天适不适合呢?
фев.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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