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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février 访书札记（三）最近虽然掉了手机，但是访书却大丰收，1米92的小兄弟储铤终于来我家量了尺寸，给我做第5个书架。我又可以重返望江嘉苑最优秀的图书管理员之林了。
本期札记首推如下十来本
*越缦堂读书记 清 李慈铭 上海古籍
作者是绍兴人，继承了乡土优异的骂人传统（清代的章学诚也是绍兴人，在《文史通义》里把袁子才骂得有如泡了狗血温泉。还有史上中国骂人冠军，提一把牛角尖刀在民国文化界所向披靡的鲁老哥子，也是绍兴人），整部读书记到处可见犀利的臧否之言。他不但骂一般的小角色，比如写《金楼子》的梁元帝是白痴，也骂大人物，比如在有清一代极负声望的黄梨洲，他将黄的代表作〈明夷待访录〉几乎全盘驳倒，更斥黄为迂阔。整部读书记近百万字，当然我不能通读，只随便看了几十段，就已经乐不可支。
客观地说，李慈铭确实不厚道，但见解特出，学识赅博，文笔老辣，值得我们喜爱。
对一个文人来说，厚道与才华往往不能兼得。如果莎士比亚厚道一点，那他的戏剧就要失去至少一半的魅力，如果李卓吾厚道，那我们也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焚书〉，如果鲁迅厚道，那他的杂文至少有十分之九会胎死腹中，如果宋石男厚道，哦，那还不如叫他改行去卖福利彩票算了。
*书目序跋著作4册14种。 上海古籍
那一天，在淘书斋我一见到这套书就差点哭了，传说中的〈绛云楼题跋〉、〈汲古阁书跋〉、〈澹生堂藏书约〉〈百川书志〉、〈古今书刻〉等等，就躺在书架上，鲜衣怒马地躺在书架上，玉体横陈地躺在书架上，等待着识货的客人带她们出场。
虽然定价不是很相因，但那时我还没有掉手机，还不知道这个月将穷困潦倒，捏紧拳头，我就掏出几张毛主席画像，将她们带回了家！
这套中国历代书目题跋丛书，实际是影印1950年代古典文学出版社所出的20 多种书目题跋。其中有几种我有，就没买，比如〈铁琴铜剑楼藏书题跋集录〉，当时我是花了20多元从川大的图书馆报失买回家的。（该书中有部资治通鉴的题跋汇录很有意思，是一个叫严虞淳的读书人跟自己的儿子在上面多年对话的半日记半书信的东西，空了可以专门写篇文章）
1）先说〈绛云楼题跋〉，作者是著名的清初学者文人钱谦益，按照中国官方的说法是大汉奸、堕落文人钱谦益。他曾注过杜诗，相传为最佳注本，我迷恋杜诗的时候，曾收过仇注，杨注，浦注等经典注本，但始终没能找到〈钱注杜诗〉。
绛云楼这个名字就起得晦气，怪不得后来被一把火烧光，还不如叫火云邪神楼。当时，大火将那些装着宋版元版书的函套烧得卡卡响，钱就站在楼下，大声叫喊：“天大大！你可以烧我楼中书，不能烧我腹中书！”
钱的〈有学集〉我在图书馆借过，文章确实写得好，一般来说，汉奸的文章都写得好，汪精卫、周佛海和周作人也不赖。
钱写题跋有个特点，不止就书论书，还喜欢讲些关于收书藏书的故事，相当好看，有时还追忆往事，像〈竹林七贤画卷〉的题跋，就回忆了与友人烹鹅饮酒的旧事，温情脉脉中暗藏涕笑。
钱的老婆对男人来说，也许比他的名气更大，那就是被后来无数诗人在诗歌中反复意淫的柳如是。他们最出名的调笑，是一次在闺房画眉，钱说，哎呀美人，你的肌肤雪白，就像我的白发。柳笑了，推开他起皱皱的老手，说，哎呀夫君，你的肌肤雀黑，就像我的黑发。
2）〈汲古阁书跋〉明 毛晋
汲古阁！地球人都知道的名字，线装书出版的金字招牌，明末的书王，在那时候跟现在的春春一样红！上周借了本〈词籍序跋萃编〉，到处都看到汲古阁的名字，眼睛都晃花了，这次买回家，慢慢看！汲古阁题跋的特点是言简意赅，一般最长的都不过三五百字，但干货很多，值得现在的出版家学习。如今很多书的序言简直没法读，又臭又长，就像孙二娘的裹脚布（也许人家孙二娘江湖儿女不裹脚，好嘛，那就像扈三娘的裹脚布）。它们又不肯找乐山才子宋石男作序，真是中国文化界的损失啊！
顺便说一句，汲古阁曾有藏书章“在在处处有神物护持”，这也给了我那篇新年童话标题的灵感。
3）〈重辑渔洋书跋〉清 王士祯
阮亭在清初藏书界也是鼎鼎有名的长青树，起码相当于现在娱乐界的刘德华。他的题跋，叙事利落，点评到位，而且很少斤斤于一字一句的校勘，不象四库提要，经常浪费篇章去做个把字的异同辨证，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读头。虽然我不是大多数人，但我一样不喜欢章句之学。我的观点是，读书读个大概，当然该不含糊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至于花太多精力去校正章句，是在谋杀自己的花样年华。那些事情，且留给不够聪明，又找不到工作，但有毅力的人去做吧。
阮亭以诗文著名，渔洋诗话更是中文系博士生的必读书，当时号称：绝代消魂王阮亭。但个人意见，他写诗话比写诗好，写题跋又比写诗话好，但似乎都还够不上让人消魂，起码没有技术好的沙舞小姐让我们消魂。
4）百川书志 明 高儒
作为武夫，高儒藏书的品质与数量让我吃惊。这个官阶基本相当于如今的军区副政委的家伙，以二十卷的部头，向我们展示了2、3000种在明代能看到的文史图书，其中相当部分现在已经失传。不过因为是武夫，此书没有解题，记录的每本书基本上是裸奔，只标注作者卷数就了事，因此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读性为零。但我不是大多数人，我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看书目，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意淫。它给了你足够的想象空间。
5）古今书刻 明 周弘祖
我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重写中国印刷出版史。那么，这本书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参考书。
此书的特点在于，将明代刻书按省份按机构列出，简直是狙击手看敌人，一目了然（我自己编的歇后语，很得意！）。当然，作为纯粹的书目，它也没有解题，每本书依然是裸奔。
6）澹生堂藏书约（外8种） 明 祈承业等
这本书实际上是我最喜爱的。先说澹生堂藏书约，它完全是一本藏书者的教科书，到现在依然不过时，这就是经典著作和流行歌曲的最大区别。
在这本书里，我觉得最打眼的不是作为藏书购书教科书的部分，而是他讲述自己藏书读书经历的部分，相当感人。他抄书，十指为裂；他度蜜月，将妻子的嫁妆拿去换书；他的书曾全被烧了，经过十数年，规模最后竟三倍于前；他去北京，看到好书又买不起，在那蹒跚徘徊；他故去的父亲留了一批书给他，他每次登楼展卷，就忍不住哭出声。
澹生堂有枚藏书章，也许是史上最长的一枚藏书章了，文字是：
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弗失。旷翁铭。
此外，另8种值得一提的还有〈藏书绝句〉，比人称藏书界的圣经赞美诗的〈藏书记事诗〉早了几十年，〈流通古书约〉，让你觉得现在的国家机构图书馆有多么委琐，〈古欢社约〉，两个读书人的友谊，伟大程度不减我和奶哥（其实奶哥不是读书人，他只喜欢切沙），藏书十约，每个字都可以看出一个文人的爱情，〈武林藏书录〉，将杭州的藏书家们基本一网打尽，〈吴兴藏书录〉，都是些乐山才子宋石男一样的人物，〈百宋楼藏书源流考〉，日本人写的！而且这个人正是当年一手造成百宋楼藏书全部贩运日本的黑中介！当时，张元济本来争取到了官方资金抢购，许诺是20万大洋，但一时不能凑齐，最后日本静嘉堂有现金优势，10万大洋就满载2船宋元典籍而归，这是近代中国藏书史上的大耻辱！
但不要恨日本人，太平天国更狠。他们打下山东，将与百宋楼齐名，同为晚清四大藏书楼之一的聊城海源阁占领。干了些什么呢？用宋版书来揩鸦片烟枪。用宋元版书来生火，还骂：锤子大爷说宋元版书好，老子就说不好，不经烧，发火还经常点不燃！
*〈清史大纲〉 萧一山 《中国绘画变迁史纲》 傅抱石 上海古籍
这两本书之所以并列，是因为有共同处，都是激于当时相关著作是日本人写，而没有中国人写，所以男儿当自强发愤著书的。
萧一山写有《清代通史》，300多万字。写第一卷的时候，还是大学生，才23岁！真是出名要趁早啊！这本大纲是他近50岁的时候，在清代通史基础上写的，功力自然更进一步。不过民族革命的味道太浓，很多地方反不如少时之作。惟有《近代之社会与经济》一章，如天外飞仙，关注到社会小人物的生活，也就是现在时髦的名词——民生，有相当的价值。
作为中国现代画家中第一个作品拍卖上千万的人（好象是《丽人行》），傅抱石是值得起这个价的，至少他有文化。中国画从来就是文人画占主流，只是在当代才走了样，没文化的也敢画画了。
这本绘画变迁史纲，客观说有点粗略，但考虑到当时是跟“隔壁老二”（傅语，指日本）争胜，也可以接受。由于作者本身是大画家，艺术见地自然高人一头，叙述夹杂议论的方式很流畅。而且时不时还来点吴道子用画勾引隔壁少妇的段子，可读性也不错。加上附录的《中国美术年表》，的确打倒了“隔壁老二”。
*《吕思勉读史札记》 吕思勉 《十架斋养新录》 钱大昕
中国学者，从民国到建国后，有点成就的，相当部分仍然是走的乾嘉学派的路子，这一点有些老实人愿意承认，比如罗尔纲在《太平天国史事考》的自序中就坦白了。
钱大昕是乾嘉学派的一代宗师，《十架斋养新录》是他代表作之一的学术笔记。非常杂，非常扎实。读了之后有时候你忍不住要怀疑一个人一辈子怎么能读那么多书？当然，那时候人家不斗地主，不唱KTV，不切沙，不写有尝新闻，不用BT下A片，不看超级女生，时间是要充裕得多，心也要定的多。
吕思勉自称可以赶上钱大昕，只是不如顾亭林。这套《读史札记》也是卯着劲头要PK钱的《二十二史考异》。客观地说，两个人的水准确乎接近，都是一代宗师。不同的是，吕写有通史和断代史，显得系统体面一点，而钱则始终显得零碎。相同的是，两个人的作品都让乐山才子宋石男觉得，只有写小说才有出路，做学问是没有打败他们的机会了。
*《中国人文精神之阐扬》 徐复观
作为所谓新儒家的十三太保之一，这个人现在很红。但我觉得他不过是条疯狗，尤其表现在他微观地骂胡适，宏观地骂当代士子的时候。
一个人可以狂，但不能妄。很遗憾，徐复观就是一个妄人。尽管他很看不起胡适的学问，但他自己也并不过硬。比如在他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性格及其历史的命运》一文中，且不说这么大一个题目他只用了非常浅的材料和语言来阐述，只说一个，他很推崇汉代的铨选和两晋的九品中正制，说是中国民主的开始，那完全就是扯淡。九品中正除了进一步制造门阀优越感，造成社会集体伪善外，很难说是什么民主。徐复观的见解，大抵空疏如是。
所以，不要怕有名的文化人，其实我们也一样可以比他更有文化。我忍不住想起前年有次喝酒，一个叫向天的朋友，听我说了几句魏明伦的坏话之后，青筋暴露地说，你有啥子资格说人家，他好出名嘛！你有啥子可比性？是的，我不出名，可是，比别人不行，例如比起屈原杜甫我肯定是小角色，但比魏明伦，那位所有的文化营养基本只来自川剧本子的文化人，我还是可以老实地说，我比他更有文化，比他有更才华。
*欧里庇得斯戏剧集 古希腊 欧里庇得斯 周作人译
其实他是个才子，只是一直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但也拜托哥哥，解放后，作为臀部上烙过汉奸火印的周作人，才能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个普通编辑。
这部戏剧集，就是解放后他翻译的400多万字中的精华。
我喜欢古希腊，不光是因为他们画的女人总是不穿上衣。我喜欢周作人，并不因为他是鲁迅的弟弟。
而是因为在古希腊的作品中，我能看到美。在周作人的文字中，我能感受到美。美，是一种感觉。就像有些其实不算多漂亮的女人，但有些人终身都念念不忘，因为只有她能给予美的感觉。
美，这就够了。
*《莎士比亚》 雨果
哈哈，博览群书的人有个好处，他能够抓到别人的剽窃。
这次我抓到的是我曾经在博客中发过的，当代中国，一个叫黄金明的诗人！
不用多说，只用对照。比较文学嘛，我老婆的专业！
雨果的文字：（有百把字，但我打字快啊，我经常跟妹子聊天，智能拼音都能一分钟100多）
大草原竟然不梳理头发，雄狮子竟然不修剪指甲，急流不经筛选，大海竟然坦胸露腹，星云放肆到陈列各类星座……
从今以后，玫瑰丛必须数一数有几朵玫瑰
草原将接到委婉劝告：少看几朵雏菊
命令春天自我克制
鸟巢坠落是负重过度所致
银河必须为它的星星编号。星星太多了。
我曾转发的黄金明的诗：
要把这片田野放大，要突出田野上的油菜花要把抒情的杂草剪短
要把燕子飞行的轨迹总结成经验。
如果一个春天不够，就再复制一个。
要把这片森林压缩后邮寄出去……
要往天空的蛀洞里填上干净的白云
要劝把水搅浑的乌贼投案自首，洗清乌鸦的冤屈……
要奖励兢兢业业的高音喇叭，它像猫王的喉咙——老虎在秋天穿过了音乐的长廊。
要扣除醉菊的奖金，它像贝多芬聋掉的耳朵，对这个时代的大合唱无动于衷
要对马铃薯实行计划生育，它数量惊人的后代推翻了植物园的围墙。
要对浓妆艳抹的玫瑰进行批评教育，别在月光下露出娇小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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