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刘军挨揍的那天，我和黄寒东在操场一侧打乒乓球，目睹了全过程。

     当时，刘军正失魂落魄地端着一盘试管和化学药品，走过操场，准备去上课。两个一看就是黑社会教科书式的人物走到他的面前，和气地按住他的肩膀，表示想聊一会。

   我们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刘军听了两条好汉的话后，沉默了几秒，使劲摇头。于是两条好汉挽起袖子，准备用肢体语言说服这位固执的化学家。刘军却令人惊奇地先发制人，他用力将手中端着的盘子砸向其中一条好汉，泼洒开来的硫酸一定很令人胆寒，接着，他跳了起来，虽然跳得不太高，但足够将右手的拳头放到另一条好汉的头顶上。虽然不重，但带着刘军本人186斤的惯性，也足以将他砸得陷进地里。

  我和黄寒东不是傻瓜或者哲学家，只有傻瓜或者哲学家才不爱看热闹。我俩像出膛的子弹一样，朝打架的现场飞奔过去。

   我俩还没跑到，刘军已经先跑了起来。原来为情所困的化学家还没有我们想象中迷惘。作为一个胖子，刘军跑那么快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耐力对每个胖子来说，都是致命的弱项。围着操场转了两圈，刘军看看这种赛跑没有好下场，于是拔腿往实验室跑去。

   我和黄寒东事后都认为，教育界的人多么缺乏团结精神。起码有20个青年教师跑到操场上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上去阻止两个外来暴力人士的行为。他们把手抄到裤袋里，乐呵呵地看着化学家刘军临时变成体育家，有人甚至还悠闲地抽起了香烟。

  奔往实验室的路上，有一个工地，是新实验大楼的工地。两个暴徒中的一个，顺手从工地上抄起了一根钢钎，象参加奥运会的标枪运动员一样，直握在手里，扛在肩上，紧追刘军。

   实验室的大门就在前面，如果跑得进去，在硝化甘油等好朋友的帮助下，刘军有足够的信心丢翻一个团的士兵，何况这区区两个暴徒。他深吸一大口气，埋下脑袋，用力挥动双臂，朝着希望之地做最后的冲刺。

  刘军的脚就要飞踢出去，实验室的大门眼看就要应声而倒——就在这时，扛着钢钎的朋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凶器对准刘军投了过去。

  这是我和黄寒东在15岁以前所看到最精确的投掷。钢钎带着风声，电一样划破空气，从肩膀位置穿过刘军的外套，将他钉在了实验室的大门上。令人惊讶的是，钢钎并没有伤着刘军，但他没有办法挣脱，只能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颓然地钉在门上，背对观众。

钢钎的尾部还在微微颤抖，两个暴徒已经冲上来了。献给实验室大门上的耶稣的第一个礼物，是比篮球小不了多少的一对拳头。

事后人们得知，这两个职业打手，是秦晚晴曾拒绝其多次求爱的青龙咀江湖知名人士的手下。此前一天，秦晚晴第一次跟那位知名人士出去，在吊桥旁的王子影吧看了场电影，片名似乎是《和平饭店》。

                               九

   刘军出院之后，立即去了实验室。关起门，独自在里面呆了整个晚上。

  我们没有看到他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但事隔多年，我可以用强大的想象力来再现当日的情景。遗憾的是，黄寒东现在已经不能跟我一起回忆。他的骨灰盒摆放在老家的壁柜里，从未被人拿出来打扫上面的灰尘。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五通桥，在成都的女儿家生活。从黄寒东被枪毙那一天起，他们就再没回去过。

  刘军所做的一切是那么从容不迫。他先在一个玻璃杯中加上大概160毫升的蒸馏水，放在一边，在另一个玻璃杯中也加上160毫升的水，并添上一平勺碳酸钠。接下来，他拿出一个搪瓷茶缸，是秦晚晴以前送他的，上面画了一对幸福的小鸟。向茶缸里缓慢加入20毫升浓硝酸，用温度计测量溶液温度，16度，合适。再慢慢加入50毫升浓硫酸，另外加了一些冰块，将温度始终控制在16度以内。

跟着，刘军用滴管把甘油滴到茶缸里的混合溶液上，速度非常慢，一分钟只4、5滴。如此缓慢，不光是出于专业技术的要求，还因为他在回忆。回忆就像制作硝化甘油，如果太快，可能会杀死一个人。当然，太慢的回忆，同样可能致命。

一刻钟后，混合物表面形成甘油层，暧昧的深色藏着绝望与悲痛。继续加点冰块，用玻璃棒搅拌一刻钟，将混合物——硝化甘油缓慢倒入蒸馏水的玻璃杯中。硝化甘油比重较大，渐渐沉了下去，就像刘军当日的心一样沉了下去。由于折射率不同，两种液体分层后，分界线非常清晰，就像秦晚晴分手的态度：从此以后，请你别再来找我。

将分离出来的硝酸甘油滴到碳酸钠溶液的玻璃杯中，当酸碱指示剂显示为中性的时候，刘军停了下来。

现在，那个玻璃杯中的玩意，足够制造一次惊心动魄的殉情事件。刘军想了想，取来一个小玻璃药瓶，注满那个玻璃杯中的玩意，走出实验室，向远处用力投掷。“轰”的一声，比当日烟花爆炸的声音更响几倍，跟着地面出现了一个直径近一米，深约半米的大坑。刘军露出了微笑，这也是最近半个月，他第一次微笑。

当然，作为化学家，刘军明白，炸药不等于炸弹。硝化甘油虽然伟大，但是不够稳定，还得让它更听话一点。稳定硝化甘油的方法刘军至少知道100种，他采用了最朴实的那种——将硝化甘油和硝酸钾、硝化棉、木粉填料、矿脂、活性碳粉混合在一起。他这么做，是向伟大的诺贝尔先生致敬。

 现在，刘军是时候取出铝皮饭盒了。那天中午，他在太阳下，在食堂前，跪着哭泣的时候，秦晚晴手里端着的就是这种饭盒。事实上它们是一对，都是一个多月前，刘军在小天鹅商场买的，一个归了自己，一个送了秦晚晴。

不能不佩服刘军，他的计算是那么精确。最后一点粉末被装进铝皮饭盒后，刚刚将它填满，一点缝隙都没有。曾经，秦晚情装进刘军的心里时，也是那么满，一点缝隙都没有。

刘军放下饭盒，忽然想起什么，又找出一些铝粉和氧化铁粉，打开饭盒，均匀地洒在炸药表面。明天，爆破产生的高温，会使铁铝发生反应，变成亮白色的氧化铝和血红的炽热铁水，四散飞溅！这将增加爆炸的观赏性，让它看上去就像一群飞火流星在跳舞。并且，它还可以将爆炸的温度从几百度上升到1、2000度——这才真正代表刘军对爱情的执著程度。

最后要做的，就是往饭盒里塞一根做烟花用的药捻子，松松地掉在外面。再找出一个电子闹钟，调好时间——明天早晨10点，之后再将它拆开，制造短路状况。

把见证爱情的饭盒放进公文包，还有无辜的闹钟，再洒点见火花就燃烧的诗意的火药在闹钟上。明天十点，伟大的化学反应将这么发生：时间到，闹钟短路引发火花，点燃火药，引燃药捻子，硝化甘油饭盒爆炸。人群中将瞬间形成一系列人体的废墟，当然，核心地区的废墟，是刘军本人和他曾深爱的秦晚晴。

爆炸之前，刘军还想做另外一件事情：毁掉那张如此漂亮的脸，它是魔鬼送给世人的礼物，必须先行消灭。刘军的目光投向架上一个棕褐色的圆瓶子，它看上去坚忍不拔、无坚不摧，超过一切海誓山盟。

命运已经安排完毕，刘军就地坐下，半靠着装满瓶瓶罐罐的架子，沉沉睡去。在梦里，他看见了校庆那晚的烟火，和烟火照耀下的秦晚晴。二者同样惊人的过分的美丽。

                                   十

课间操在上午9点50举行。我们像蚂蚁一样拥挤到操场上，嘻嘻哈哈，一脸阳光，完全不知道10分钟后，大爆炸即将来临。

刘军夹着公文包，一步一个脚印地从远处走来，穿过杂乱无章的人群，站到秦晚晴的面前。他大衣右边的口袋明显鼓起来，似乎揣了一个打吊针的瓶子。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刘军问。

秦晚晴被问得莫名其妙，斜了刘军一眼——她连斜着眼睛看人的时候，都是那么漂亮——转身打算躲开这个脑膜炎，同时嘴里低低地说了一声：“有病”。

刘军伸出左手，从背后扣住秦晚晴的肩膀，跟着打右边口袋掏出那个棕褐色的圆瓶子，它看上去坚忍不拔、无坚不摧，超过一切海誓山盟。被扣住肩膀的秦晚晴不得不回过头来，准备大声呵斥这个打不怕打不死的化学家。

这时候，已经是9点56分。

她刚回头，刘军就松开了扣住她肩膀的左手，转而拧开右手中棕褐色圆瓶的盖子，将里面的液体用力向她泼去。

自来水泼在秦晚晴脸上，把她刚画的眉毛打湿了，原来她的眉毛没有那么长；涂的口红也一塌糊涂，原来她的嘴唇没有那么线条分明。现在，秦晚晴看上去就像个狼狈的，买菜归来遇到大雨的，打回原形的家庭妇女。

这时候，已经是9点58分。

也是秦晚晴一生中最丑陋的时刻。

刘军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王水会变成自来水，他只楞楞地看着秦晚晴一塌糊涂的脸，忽然觉得以前所深爱的一切，所身受的一切，是那么没有价值，那么荒唐，那么傻比。

这时候，已经是9点59分47秒。

刘军打开公文包，一把掏出电子闹钟，狠狠地扔向远方，在半空中，闹钟叮叮地响了起来，跟着就停止胡闹，闪出了一连串电火花，然后孤独地摔在地上，绊得稀烂。

这时候，刚好是10点正。

                                      十一

   自来水泼人事件前一周，当刘军还在住院的时候，我和黄寒东有个约会。

  我们相约再去那个全木质结构的老实验楼，危楼。王水就藏在底楼的一间实验室里，全桥中的化学用品都藏在那间屋子里。从破旧的木窗中翻进去，相当轻松，琳琅满目的化学用品让我们如入宝山。但是弱水三千，我们自取一瓢。最爱王水！它是世界上唯一能溶解黄金的猛将，还能烧死捕鼠器上夹住的胖大的耗子。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王水倒在自己带去的瓶子里，再将原来的瓶子拿到水龙头下灌满自来水。为了保证刘军出丑，我们在灌满自来水之前，仔细地将那个棕褐色的圆瓶子反复洗涤。

这真是一箭双雕啊！我们开心地笑了，王水沐浴下的耗子将是多么壮观的景象；而实验课上，试图用自来水溶解铁条的刘军又将显得多么愚蠢。

那个晚上，黄寒东把装着王水的瓶子揣在怀里，翻出实验室，跟我说再见之前，约我第二天去他的家里看耗子洗王水温泉的音乐剧。

可是，他家的捕鼠夹是动物保护主义者，迟迟不肯贡献王水的祭品，一只耗子也抓不住，我们一天又一天失望。最后，只能让黄寒东去偷她妈妈藏在抽屉里的金戒指，看它在王水里一点一点消失，就像未来我们的生命。

那时候，我们才14、5岁，我们知道金戒指很值钱。但是，钱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

现在，我已经28、9岁，我知道钱有一点用，但是黄寒东却不会这么认为。因为对他来说，对住在骨灰盒里的他来说，钱有什么用？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