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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ay

救赎系列之二

人到了一定时候,就要清算自己的生活,清算自己的过去,清算自己的亲朋好友。这是《宋石男专烧熟人之时代N部曲》中的第二篇。

 

 

舒二戒赌

(或名:舒二的救赎)

四一出品 2005年6月14

 

 

 

   菩提寺山就在茫溪河边,海拔不到400,因此是不折不扣的小山。一到夏天,山上的露天茶场里就坐满了来耍的人们,他们坐在树下,坐在溪水旁,坐在芳草边,就像一颗颗钉在墙壁上的水泥钉。水泥钉的作用呢,是专门破坏墙壁的美感,而他们,则专门破坏这座漂亮的小山。

   山上多松柏,有水潭,有草径,有花有鸟。如果是月夜,如果你有文化,尽可以写一篇《记菩提寺山夜游》一类的文字,活生生气死当地古人苏东坡。

   可惜这不是月夜,现在太阳巨大,透过松柏的枝条用力地砸进来,将人蒸得浑身标油。舒二尤其浑身标油,因为他不但坐在最晒的一个位子上,而且从中午1点到现在,下午3点半,不过2个多小时,他已经输得屁股朝天。

   他们三个在玩斗地主。时间是2004831号。

   “你真的要抓牌?”舒二埋下脑袋,让狐疑的眼光从镜片自下而上更好地射出来:“不会哦?”

   “告一下喃”,刘军说:“我当然有角度抓牌,老子又不是你,还没有输得心慌”。

舒二确实输得心慌,这一点连厚道的奶娃也赞成,他同情地补充:“长明灯输了2000多了吧?破产了破产了”。

舒二,全名舒志忠,父亲叫舒长明,子因父贵,因此人民亲热地叫他长明灯。

“你抓嘛,抓老子就倒你!”舒二从牙缝中挤出匕首一样的词句。

刘军没有再理会舒二,径直摔开底牌:一张Q,一张7,一张3

“烂得很嘛,老子倒你”!舒二兴高采烈地吆喝着。

“你跟不跟?”刘军和气中满带惊喜地问奶娃。后者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把烂牌,说:“不跟”。舒二鄙夷地看着奶娃,吼他:“对老子农么没信心唆?”

乐山人斗地主,时兴“倒”和“拉”。“倒”就是闲家觉得自己牌很好,庄家一定是盘菜,于是便“倒”,赌注翻一倍;倘若庄家觉得自己的牌不是那么菜,而他的自尊心又很强,要报复,就可以“拉”回来,于是赌注再翻一倍。舒二、刘军、奶娃三人今天玩的基本数是50元,上不封顶。现在,舒二“倒”了刘军,赌注便成为100元。

“我拉回来”,刘军气定神闲,说。赌注现在是200元。

“再倒!”舒二立即斩钉截铁地说。赌注翻成了400元。

“再拉”,刘军根本不假思索。800元!

“不会哦!”舒二委屈地叫着,他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牌:双王,四个2,四个A,三个炸弹!此外就是一个从6Q的一个链子。牌太好了,一张废牌都没有!这是舒二斗地主从业以来所摸过最好的一把牌。“他有对Q73,那就绝对不会是满手炸弹!就算满手炸弹也比我的小啊!”,无论刘军出什么,舒二只要一炸,二炸,三炸,再出完自己的链子——反春加3炸,番数是2的四次方。按现在已经是800元的底价,一把就能赢10800元!

“你还拉?我再倒!”舒二不能放过这次中体育彩票头奖的好运气。

“我再拉!”

“好烦哦,你们!”奶娃受不了啦:“干脆你们一口价,这把牌好多钱就是了。反正我不跟,就是50块,炸我4炸也就800块!”

“没那么大,奶娃,”刘军笑眯眯的说:“舒二哥,你说好多钱嘛?”

2万!”舒二长考了一下,说:“我也不想把你弄太凶了”。2万,这个数字正好是2004年全年舒二个人借贷帐目上所有的欠款总额。

“好嘛”,刘军温和地提醒,:“愿赌服输哦”。

“终于要翻身了”,舒二想,2004年也太霉了,首先是自己的好搭档,一起扣手打麻将的老友林海结婚了,而且是去深圳倒插门,从此自己再没有找到趁手的伙伴,于是孤身奋战,手气又始终比墨还黑,结果打麻将输掉8000多。然后是5月认识了一个卡姐,姘居之余,被她熏陶改行斗上了地主,3个月来,再输掉1万多。我们应该知道,舒二是六桥盐厂的下岗工人,每月只有280多块生活费。这笔数字对他来说,相当扎实。

“终于可以负债清零了”,舒二惬意地伸了下懒腰,怒吼:龟儿子,快点出!然后他暗自把三块炸弹捏得梆紧!

“我出了!”,刘军喜气洋洋地应和着,接着把满手牌往桌子上一摔:“5飞!带5张!出完了!”

舒二的眼睛即使瞪得再直,像要从眼眶里掉到地上一样,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刘军没有任何炸弹,但是他有3J,三个10,三个9,三个8,三个7,外带一个K,一个Q,一个5,一个4,一个3。一手就出完了,清溜光洁!“春天!奶娃输100块!舒二哥,你输两万!”刘军开开心心地盘点起来。

“你啥子牌?我看下喃?”卡特尔王子奶娃幸灾乐祸地要来看舒二的牌,后者用力地推开他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脸,说:“看锤子!”

现在不是阳光,而是太阳大爷本人,旋转着透过松柏的枝条向舒二直接砸过来,如此巨大的重量把他整个人砸进泥土里,同时弄得他脑袋里全是飞舞的蜜蜂,像一群群战斗机,嗡嗡嗡,轰轰轰。

2万块块块块块……,你好久久久久久久……给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刘军的正当要求带着回声在菩提寺山上此起彼落,一直荡漾到隔壁的朝峨洞边。

大约闷了35分钟,久经考验的六桥赌圣舒二从昏沉中抬起头来,说:“三天之后,你到我宿舍里来拿”。

 

 

二、

 

18岁技校毕业以后,自从正式加入六桥赌博协会以来,舒二没有遭遇过这等重创。“他A以上的牌一张都没有,还敢抓牌,我应当想到一定是很奇特的牌”。走在回往盐厂宿舍的路上,舒二刚才被惊诧和懊恼搞得休克的心慢慢复舒:“原来他手上就是4飞的牌,不管是穿炸弹还是穿5飞,他当然要抓。起来是5飞,他当然要跟老子斗到底。”舒二知道,作为六桥赌圣,他不该有丝毫后悔,这很没有职业赌博家的素养,但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望着远去的夕阳——它正在天边勾勒着很好看的金色花纹,长长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过去,当舒二还没有加盟倒霉牌连锁专卖店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短暂的温暖时光。1992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盐厂技工校。虽然,技工校通常是差等生的集中营,但舒二却在里面鹤立鸡群。他本来有机会读四川省重点中学六桥高中,但他放弃了。他不喜欢在学校里读书,因为他认为,上学太浪费时间。打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喜欢一个人到大河坝,跟可以在晚上打出微型闪电的白石谈恋爱;或者独自徒步走78里,走到桥沟镇的河边,不过是为了看那里的老头钓鱼。再大一点,他又喜欢上了赌博,不论是打麻将、炸金花、玩字牌,撇旋,翻牌机,他总是玩得出神入化,总是输得那么潇洒。

读技工校的时候,舒二以古文好在学校里闻名,他们都尊敬地喊他舒二哥,因为他喜欢看史记,战国策,还能大段背诵舒东坡的文章。

1995年,舒二18岁,从技校毕业后进了盐厂,六桥最大的国营企业,曾经是四川第一批上市公司,但很快就在1996年宣布兼并重组,以800万的价格卖给了当地一个老板。800万!盐厂全盛的时候,年利税都是12个亿。当盐厂股票最初上市的时候,盐厂子弟们上街买菜都要坐三轮车,即使菜市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只有几百米。这在当时传为佳话,而在今日沦为笑柄。

舒二总是那么的生不逢时,当他在桥中读初中的时候,他只喜欢看金庸、古龙和梁羽生。当他喜欢上战国策和史记,还能大段背诵舒东坡文章的时候,却已人在技校,身不由己。当他没进盐厂的时候,里面的职工能够分股票,拿奖金,赚外快;当他一进去的时候,就遭遇下岗分流,每月生活费280多块。当他还算有钱,家里也还算殷实的时候,他总是赢钱,而当父母再也不能支持他半文,自己每个月单靠下岗补贴过活的时候,他却又总是输得屁股朝天。当他有体面的工作和外表的时候,他不去谈恋爱,尽管也偶尔去相亲,而现在,每当他寂寞的灰头土脸的输得屁股朝天,想找个红袖来相爱的时候,却只有在卡姐的床上才能舔砥自己的伤口。

如今舒二当然没有心情去回忆,也许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会有冲动要去清算自己的过去,清算自己的情敌或者老姘头,但现在不是时候。2+2万块=4万块。舒二除了赌博外没有工作,用每个月280多块的下岗补贴来偿还,不吃不喝,也要十数年。

“除非去卖屁股”,舒二愤愤地想,旋即大声反驳自己:“即使去卖屁股,老子也不可能还得起!”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舒二长考了半晌,走进去,买了一支毛笔和一瓶一得阁墨汁。他的朋友宋石男的毛笔字写得相当好,但是舒二自己除了用毛笔画乌龟外,没有其他绝活。他提着毛笔和墨汁,心事重重地消失在街道拐角,这当儿他有种奇怪的想法,宁愿自己也许没有,压根儿就没有,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绝对没有,生活在此间。

 

 

 

三天后,刘军来到舒二的单身宿舍,还没走拢就闻到一股了无人烟的味道。刘军警惕地耸起眼睛,顿时看到在舒二破败寒酸的木门上,写着5个硕大的漆黑的毛笔字,歪歪扭扭,毫无碑帖功底,但是相当诚恳:

我已经跑了!

舒二没有撒谎,他确实已经跑路。现在他坐在重庆万县一间出租房里,研究着手头的一份药品资料。这是舒二的新工作,医药销售。他卖的药名为“久乐”,专门攻占万县及周边各大成人用品店。事实上,舒二哥的新工作就是让这种春药尽情地占有那些力不从心的老男人们的二哥。

“久乐这名字不太好”,在上班第一天,舒二就跟头头说:“能不能改名叫东方伊甸园?”

“宣传资料的文字太糙了。我说,大标题干脆就叫——久乐,女人喜欢能干的男人!”在新的工作岗位,舒二充满了激情,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满脑子都是创意。

“你告一下就晓得了,效果之好!”在劝说一家成人用品店老板进货的时候,舒二诚恳地凑近老板的大脸,低声说:“我个人就用过,几分钟就硬得像条烧红的铁棍,女娃娃往上边浇了瓢冷水,你猜爪子?嗨呀,马上冒白烟!之猛!”接着他又神秘的跟老板说:“而且这药利润之好,我给你45块一大盒,一大盒有3小瓶。其他店子的老板都是按瓶卖,现在一瓶要卖60多!你算下,百分之几千的利润?你卖这种药,简直就好比打翻牌机天天都出小清!”

靠着诚恳和激情,舒二的业绩不错,短短一月,他就完成了6万多的销售,提到了10%,也就是6000多的人民币。

“这比赌钱划得着”,舒二躺在出租房的烂床上,开始幻想起美好的未来:“底薪现在是400,可以报销车马通讯费200,就是600,加提成,有7000来块。做大半年回家探亲,还完钱还有剩。过一两年,做熟悉了,我自己整药来卖,利润更高!”

带着憧憬和幻想,舒二缓缓地进入了梦乡。在那里,暂时没有要钱的回声,飞舞的麻将或扑克牌。

 

 

 

“你结婚我怕不能来了”舒二在电话里战战兢兢地跟宋石男提起,生怕这条脾气暴戾的响尾蛇跟他毛起。

“锤子哦!扎个不来?!老子的兄弟伙全部要来,不来的就割袍断义,绝交!”宋石男果然大声咆哮起来。

“最近手头紧,不好意思来”。

“你人来就是了,不要你封红包。路费你总有嘛?”

“来了不封红包来锤子”。

“你借点钱来嘛”。

“借不到。”

“锤子!你龟儿子绝对又是赌钱输光了!今年初你还说你彻底戒赌了的嘛,扎个又开始赌起来了呢?”

“主要是手气不好。哎呀,最近霉得心慌”。

“我懒得跟你说了。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们都要来,来得之齐,以后只有在我的葬礼上才可能有这么齐了。你不来,我相当伤感!”

“不要叹气嘛,我争取来”。

“你来,我送你一套道光年间红杏山房的三苏文集刻本!一函16册!”

挂掉电话,舒二坐在烂床的边沿,想,扎个去弄点钱来呢?从去年到万县,本来收入也还可以,存了几万块钱,准备衣锦还乡,还帐。哪个想到今年开春以来,被那些贼娃子又拉下水,天天打牌,赢了就花差干净,输了就取存款。到现在,手头只有几百块现金,还欠了销售部的几个贼娃子一共7000来块。

再借?不好开口。找银行贷款?认不到那些龟儿子。借高利贷?老子没有那么哈撮撮。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起,舒二提心吊胆地拈起来看,像拈火红的炭圆一样,生怕是熟人来要债。还好,是个药店老板的电话:“小舒吗?这个月的货款还没结,你明天有时间没?过来拿。”“我现在就过来拿!你迟几分钟关门嘛”。

 

 

揣着满满当当一口袋钞票,16千块,傍晚6点半,吹着难听的口哨,舒二走在万县的小街上,心情活蹦又乱跳,像运动少女发育中的乳房。

今晚,舒二要去打大麻将!100200400800!血战下雨,堂子里还有4匹马!

“业务款上缴之前,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那几个虾子都是羊骷,这次我一定要赢。今晚过后,路费有了,小宋的婚礼红包有了!债也可以还一部分了”。

之前,舒二特地在万县小有名气的吴神算那算了一卦,今晚坐东边稳赢,大赢,吃三家!吴神算人家算命用的是易经、推背图、河图洛书,跟普通骗子不一样,肯定灵!

这晚的麻将非常惨烈。

有人一晚糊了13个极品,还买马3次在手自摸极品。而有人一晚上只糊了不到10把牌,但点了不计其数的极品。

现在,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把,垂死挣扎的舒二又被查叫,一家极品,一家满牌,一家带根,他买的四匹马有两匹却买中自己!算一下算一下,不多,小舒这把只遭4200

“小舒,去不去吃蹄花?我请客!”数着胜利的钞票,小胖开心地邀请舒二共进夜宵,或者说早餐。

“不接了,回去睡觉,打一晚上,累了”。

“也?输累了?那我们三个去吃蹄花了”。小胖笑哈哈,继续劝说舒二:“以后手气霉就不要买马了,今天你一半就输在马儿上”。

一句话也没有说,凌晨6点半,离开好运来茶楼,离开带着自己12千块现金走掉的那三个杂种,揣着剩下的4000块业务款,舒二独自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虽然是初夏,但凌晨却很有些凉,凉风打在舒二的脸上,凉的感觉真凉。耸起肩膀,缩起脖子,佝偻着背,舒二凄凉地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心里像是被灌了冰或者铅,又冷又重。

 

 

“老子要戒赌!”,睡到黄昏才醒来的舒二,突然被这个强烈的念头打中了胸膛。赌博,对他来说是一次探险,一次智力游戏,一次猎奇,一次拳击,但更像是一次恋爱。那种无与伦比的患得患失,那种无与伦比的期待与猜测,那种无与伦比的谜底揭晓,那种无与伦比的记忆与计算,那种无与伦比的全丢掉灵魂与肉身的地狱旅游!

他生于1977年,开始赌博于1994年。28岁的流光,有11年都是和它在一起啊!而现在,舒二打算跟它协议离婚。

轻松地爬起床,熬夜对舒二已如喝稀饭一样的轻松。但身体却依然会不争气现出一些症状:刷牙会干呕;根本不想吃饭,只想喝水;走路会像草上飞;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动脑筋,不愿做活路;眼睛会看不清;心脏会跳得慢一点,有时慢得吓人,似乎不久的将来,它就要拒绝工作。

清醒一下,舒二开始四处拨打电话。

 

 

舒二要大宴宾客啦!

舒二要大宴宾客啦!

舒二要大宴宾客啦!

在舒二所在的县城,在黄昏时分,这些呼唤在街道里,在茶楼中,在饭馆外,在单元楼里,在一切舒二的赌友所在之处,兴高采烈地响起。

和所有的川渝县城一样,舒二所在的县城一定也有体面的火锅店,它的名字一定也叫九尺鹅肠。

九尺鹅肠火锅的大堂中间,230个人密密麻麻地坐在拼起的四张大桌子旁,比同学会还热闹,而舒二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席,他是今天的主人。

望着密密麻麻的赌友们,他们有些是跟他打麻将的,有些是跟他砸金花的,有些是跟他斗地主的,有些是跟他撇旋的,更有些是什么都跟他玩的。

“舒二,赢钱了挖?为啥子要请客呢?”

“说他昨晚输安逸了嘛,为啥子还请客?”

“舒二,你是不是输凶了,有病喽?”

舒二没有理会人群的嘈杂,他有风度地喊过小妹,说:“单子上每样菜来4份”!

人群中一大片喝彩:“好样的!”

舒二接着对小妹说:“啤酒来10件!雪花,要冻的哈!没有那么多冻的,你就搬几百斤冰块来!”

人群中的喝彩已经升腾成了欢呼:“偶像!舒二,你是我们的偶像!”

酒来了,舒二要小妹全部打开,每人面前斟满一杯,然后要她数下人:“一下好多块人?不算我。”

1234……1213、……262727个客人”。“

“你在我脚底下放27个杯子,全斟满。”

“脚底下?”

“喊你倒就倒,今晚是老子出钱”。

几分钟后,在舒二的凳脚下面,27个满斟啤酒的杯子摆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舒二从最中间拿起一杯,站起身来,说:“这杯我先干为敬!大家今年要发财的发财,要日批的日批,总之想啥子就有啥子!”然后舒二一口干下去,似乎直接倒到喉咙里,完全没经过嘴唇和舌头。人们纷纷干掉。

“今天喊大家来,是要跟大家说件事,我要戒赌了,以后请大家不要再找我”。舒二平平和和地说着,完全不像在说笑。人们有点楞了。

没等人们回过神来提问,新闻发言人舒二哥猛然提起地上一个空啤酒瓶,拿在手上,也不松手,直接就贯在了地上,因为握得太紧,手又捏的离瓶肚太近,从瓶颈断碎开的酒瓶碎片,将他的虎口划得扎得削得鲜血淋漓。

“从此以后,我和大家在牌桌上一刀两断!再来找我的人,就全家死绝。我去找人的,我就全家死绝!”

人们觉得舒二真的不是在说笑,沉默冉冉升起,但不多久就是一片嘀咕声。

“小胖,我们来先干头一杯”。舒二鲜血淋漓的手从地上端起又一杯啤酒,走到小胖面前:“我晓得你经常赢我赢得内裤都没得,但我不怪你”。小胖不知怎么回答,勉强却说了一句:“舒二哥,你的麻将打得好……”两人干杯,舒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抬头分明写着“戒赌协议”四个大字,正文则很简单,就两行:

我们见证并发誓,从今天起不找舒志忠搞任何形式的赌博,也不接受舒志忠任何形式的赌博邀请。违者全家死绝。

末了,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名字,舒二从中间找到小胖的名字:“你按个手印,或者吐爬口水也行”。“没得印泥的嘛”。“将就到按”。舒二用力握握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血立即从刚开始凝结的伤口冒出来,然后他把温润的新鲜的这些血珠擦到小胖的胖手手上,并拉着不知所措的他在纸上盖上了一个热情的拇指纹路。

接下来是眼镜,还有毛特,还有张永,王师,谢老五,陈娃儿、狗眼睛……27 个人,27杯酒,27个血红的手印。

现在舒二必须上厕所了,还没走到堂子深处,他早已经撑不住,一股高压从胃里升起,将硕大的啤酒柱挤压飚激而出,由于没有吃东西,因此呕吐中没有丝毫杂物。这酒柱直接打在火锅店的墙壁上,在上面开了一枪似的,留下夺目的酒花。而舒二觉得,这是自己28年来,最干净的一场呕吐,干净干净,彻彻底底。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敲击着舒二的眉骨,想将他从昨晚的大醉中唤醒,似乎又不太忍心。然而舒二终归还是醒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数剩下的钱:“日,居然吃了800多!”

现在,舒二还剩3000多块的业务款,也就是说,除开销售部那几个贼娃子的一共7000块钱,他又欠下了公司将近13000的债务,把老家的算上,他一共欠6万块。

“负债6万”,舒二想:“如果哪个婚介所要我用最短的话概括自己,老子就这么写!”

跑路!

这两个字像去年那个仲夏夜晚一样,又在他的心田荡漾。但走之前,他得去见一个人。

磨蹭地走到HBO影碟店,舒二找到那个守店子的清醇的女孩。实际上舒二并不喜欢看碟子,他常常租了碟子就借人看或者甩在角落里过一两天再拿回去还。他之所以要先交30块钱当押金,再每月掏30块现大洋去办锤子月卡,是因为他喜欢看那女娃娃的样子——她清醇得像一朵香水百合。而且他听说,朋友毛特的老婆就是守影碟店的,毛特经常去租碟子跟人家眉来眼去且讨论欧洲独立制片,于是娶回家了。

“这儿是你30元的押金。还有12块钱,是预交本月租金的剩余。一共42块。你数一下。”

“不用数了。”

“为什么不租了呢?是嫌这里的碟子少,更新慢吗?”

“不是,我换工作了,要去外地”。

“去做什么新工作呢?”女孩问。

“去赌”,舒二似笑非笑地说,看着女孩疑惑的神情,他麻木不仁的心却又似乎被人猛踢了一脚:“我开玩笑的,去做高级投资咨询顾问,教人怎么用1块钱赚回5块钱,其实跟赌博也差不多。”

走出碟店,吹着难听的口哨,舒二拐过街角,很快就消失在巨大的黑影当中。这个夏天,中国正在普遍地闹着能源危机,舒二所在的县城也不例外,因此路灯只开了一半。半边的路灯都亮着而另一边的都熄灭。而舒二,一个人走在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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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子撰寫:
斗地主和请客的华丽场面看似故事的高潮,两次跑路才真正是点睛之笔。租碟女孩的一点温情似乎放出一点希望的光,却让人感到更无奈的绝望。
5 月 8 日

引用通告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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