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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May 诡异,伤感,浪漫吃耳朵的人
四一出品 2006-5-26
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过分明亮的阳光让他双眼一紧。太亮了,天空似乎装满了玻璃,他想,不知道玻璃的味道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耳朵好吃?
他吃耳朵的历史并不太短,第一次开始于5年前的雨夜。
那个晚上雨下得跟哭灵一样,他走在雨中,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女友一定已经睡了,冰箱中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他想,如果没有,他就悄悄把她煮来吃了。
那是他第一个女朋友,脸很清秀,腿也还算漂亮。他喜欢跟她在一起,可是拿不准是否真正爱她。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了解她真实的内心。
也许,要把她吃掉才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想,接着收起雨伞,任那些哭灵一样的水珠滴在自己脸上,打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那些小坑刚刚出现,马上消失,跟着再次被水珠打出来。就这样,他满脸都长出若隐若现的酒窝。
其实,他并不想回忆自己第一次吃耳朵的情形,正如没有一个屠夫会喜欢回忆自己杀掉的第一只猪。可是,太亮的阳光灼伤了他的内心,他不能不闭上双眼。而一旦闭上双眼,他就不能不被巨大的回忆扑过来紧紧拥抱。
那个晚上,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女友正睡在床上,背对外面侧卧着。那只漂亮的耳朵对着他,似乎在说,来吧,你饿了就吃吧。
他走进厨房,深思恍惚地洗干净手,轻轻地抖了下脑袋上的水珠,像只淋湿的大狗。跟着,他从案板上提起一把锋利的不锈钢尖刀,专门用于切割肉制品的名牌菜刀。悄无声息地走出去,站到床边,端详她熟睡的背影,几近入迷地欣赏她露出来的,对着他甜蜜微笑的那只耳朵。
也许该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别的吃的,他想,于是转身去冰箱那边。打开冰箱门,什么吃的也没有,空荡荡的箱柜尤其激发了他的食欲。他低声说,SORRY,小青,我必须吃你,我太饿了,我想品尝你真实的味道。
那把名牌菜刀真的很锋利,一点都不费劲就切下她的耳朵,只像切开一块冻硬的豆腐。切下来的那只漂亮耳朵,有一圈殷红的血缀在边缘,就像唇上的胭脂一样。他拿在手上,认真地看着,就像欣赏一件工艺品,然后就塞进了嘴里。
那只耳朵,不硬不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轻轻地用牙齿一咬,肉就化开了,哧溜一下钻进了喉咙,剩下几小块软骨,咬起来嘎帮嘎帮响,非常香。 跟着,他听见了这只耳朵曾听到的所有关于爱与欲的话语。他听到4年前,她第一个男朋友在教学楼下的草丛里,在夜晚,对她说的那三个字,他还听到之后那个男人占有她的声音;他听到3年前,她喝醉了,在不三不四的地方,陌生的男人告诉她,他想干她,接下来她放纵而悲伤的叫喊,砸破那个宾馆的墙壁,反弹到她自己的耳朵,现在随着他的咀嚼,再次释放到这个世界上。还有2年前,那个老男人的引诱,1年前,那个小男孩接受她的引诱……这些声音,喧嚣着旋转着,随同他每一次咀嚼耳朵,复活于人间。
她的耳朵是那么漂亮,那么有韧性,记载了那么多次欢好,那么高尚,那么下贱,那么深情,那么无情。那些声音,交叉着飞舞着,随同他的吞咽,滑进他的胃,让他的心脏长上耳朵。
事后,他扔掉尖刀,慢慢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让哭灵一样的雨水,洗掉那些不干净的声音,洗干净那只耳朵。
第二天,他和那个女人友好分手。那只耳朵,她说,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你要永远把它留在自己肚子里,别消化掉了,不要忘记我。
他说,我不会消化掉,不会忘记你,但也许,我会用其它耳朵来打破它的孤独,我的孤独。你知道吗?他看着她残缺的脸庞,说,我真的很孤独,和它一样。
以后,他又谈了很多女朋友,吃了很多耳朵,有的肥有些瘦,有的好看,有的丑陋,有的吃起来像鱼肉,有的像猪肉。让他悲痛的是,每次,被吞食的耳朵都会告诉他,它的主人并不单纯。每只耳朵,都会在他咀嚼吞咽的过程中,将它曾听到的所有不洁的求爱或做爱的声音,大声地放出来。它们不再是耳朵,而是高音喇叭。
全部,他跟她们全部友好地分手。他肚子里的耳朵纪念品也越来越多,几乎要塞满了。上周,他去吃海鲜,吃太饱,打了个嗝,就把一小片耳朵打出来了。他捡起来辨认了下,是小鹊的,他曾经很喜欢她,以为她是27层过滤的蒸馏水,没想到这只耳朵却说出真相,她其实是块标准的风骚的臭肉。
有时夜深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走到星空下,让那些耳朵隔着肚皮晒下星光。如果心情好,他还会买点鲜花,吞下去,献给它们。有时它们被感动了,会此起彼伏地低低哭泣。那时候他的手就会变得温柔,拿上纸巾,翘成兰花的样子,从喉咙里一直伸到胃里,一只一只地给它们擦眼泪。
有时他寂寞了,就会躲到自己的床上,打开电视,放到最大声,然后悄悄地对着肚子里的耳朵们说话。最美好的字眼在那时会尽情地涌出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纯粹的诗人也不过分。由于肚皮隔音,那些耳朵听不清楚,会争先恐后地抢夺离肚皮最近的地盘。有时,为了听他的独白,耳朵们或许还会打起来。它们一打架,他的肚皮就会被左冲右突地撑起来。他将这种耳朵的斗殴看作最好的按摩,常常在它们的打架中慢慢睡着。当他醒来,会出去买点治疗外伤的药品吞下去。他知道,那些在争风吃醋中受伤的耳朵需要这些东西。
可是,最近半年他再没吃过一只耳朵。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女孩,跟以前所有耳朵的主人都不一样。
走在阳光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个女孩就在家里等他。她是那么温柔,就像病入膏肓一样的温柔,又是那么美丽,就像杀人一样的美丽。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她是那么纯洁,就像光一样单纯。
最近半年,肚子里的耳朵常常催促他下手,吃掉那个女孩子的耳朵,可他一直不忍心。虽然,他知道这么样有点优柔寡断,而且对以前那些耳朵不公平,但他就是下不了手。
今天,那些耳朵给他最后的通谍:你必须做个了断,不然我们将报复你。耳朵们愤怒的说,它们将在他的肚子里打砸抢,断他的肠,伤他的心。
他对耳朵们说,相信我,今晚我将做个了断。
走在阳光下,他轻飘飘地像一朵精神错乱的白云。阳光慢慢走得不见,黄昏来了又走,于是深夜走到人间。这时候,他也终于走到家。停了几分钟,他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了,背对外面侧卧着,那只漂亮秀气的耳朵露在外面,看着他微笑,似乎在说,来吧,我愿你吃掉我的回忆,吃掉我的心。
他走进厨房,神思恍惚地洗干净手,甩干手上的水珠,从案板上提起那把熟悉的锋利的不锈钢尖刀,专门用于切割耳朵的名牌菜刀。悄无声息地走出去,站到床边,端详她熟睡的背影,几近入迷地欣赏她露出来,对着他甜蜜微笑的那只耳朵。
吃耳朵,是想知道她是否值得我爱,也是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爱她,他想,但现在吃耳朵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知道,无论她是否值得自己爱,他都已经无可挽回,不折不扣地爱上了。
站了很久,他走回厨房,放下尖刀。然后走回去,上床,抱着她的肩膀,渐渐进入梦乡。
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光线,一片漆黑。只诧异了几秒,他就明白了自己必须接受的事实。
是的,他已经整个儿被她吃进了肚子。在他周围,还拥挤着很多男人,他们都不讲话,走着,站着,坐着,卧着,独自怀念与她度过的美好时光。
于是,他继续睡在她温暖柔软的胃肉上,试图和别人一样,开始回忆。他肯定还没有发觉,他肚子里的耳朵们,已经一个个离开了他,就在他放弃吃她,并且放下尖刀,拥抱着她进入梦乡的时候,它们一只一只离开了他,带着被背叛的绝望,愤怒与悲伤。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情敌们的身边,躺在情人的肚子里,等待她吞下一束鲜花,那些玫瑰花瓣,将静静地洒落在它们的脸上,让它们感动得哭起来。而它,一定是它们中哭得最伤心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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