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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une 我的迟过的端午节◎屈原不是断臂山的牛仔算错时间,我们只好迟过了一天端午节。但是,迟过总比不过好。怎么过呢?吃粽子?这边的不地道不好吃,粽子包得就像飞弹一样。划龙舟?这边的碴儿四,河里只有美国帆板和美国大波妹,没有中国龙舟和中国肌肉男。看晚会?波士顿不是五通桥,没有政府投资的龙舟晚会,看不到春春和张靓颖,更看不到我老爹穿着不打折的唐装去台上对着2米长的木板表演现场书法。(当时,我老爹背后还有一个女的穿古典纱衣跳舞,另一个女的尖起玉指弹古筝,我一想象这个场景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就只好钞离骚了。
在我的古典文学生涯里,有三个非常重要的启蒙老师,第一个就是屈灵均,其余两个则是龙门和稼轩。
坐在公寓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我用很有耐心的行楷将离骚抄录一过,用的是近人王泗原的《楚辞校释》本子。其实不是最好的本子,有好几处的异文选择我并不同意。但是大致不错。
一边抄一边背,到处都是至美的句子,上天入地只有绝望的浪漫,活色生香全是高举的孤清。(这其实是废话,离骚的美没有句子可以形容,也不必用什么句子形容,凡是高小文化以上的,如果不读离骚,那就是半个文盲,如果读了不觉得惊才绝艳,那就是整个审美白痴)。
钞着钞着,我彷佛回到高三,那时我对离骚非常入迷,基本可以背诵完那2500字。可惜现在不能了。所以,抄完后,我又用两个小时试图温习背诵离骚,最终勉强完成。然后让刘颖抽背了一会,顺利过关。
不过瘾,再去哈佛燕京的图书馆借阅了两种楚辞注本。一种是宋朱熹的《楚辞集注》,算东汉王逸之后最经典的一个注本,还有一个是清蒋骥的《山带阁注楚辞》,是民国年间北平来熏阁影印雍正年间山带阁刊本,钱玄同为封面题签。本来我还想借阅萧从云的《离骚图》,林云铭的《楚辞灯》,但被人捷足先登,前几天还在馆里的,看来是端午节来了,大家都赶时髦地怀念起屈原来了。
说到赶时髦,不由想起今天看到新浪上一篇时髦的所谓文化随笔,说屈原是同性恋。这哗众取宠的命题其实不过是拾人牙慧,早在民国就有个姓孙的写了“屈原乃宫廷弄臣考”的论文,结果被大家骂成了孙子,他的立论也被全部推翻。随后,有游姓学者又发表《屈原之女性中心说》,似乎要证明屈原的断臂山倾向。同样被当时学者群起驳倒,沦为游魂。
我认为现在重提屈原是同性恋的人,浅薄到不值一驳,但忍不住还是要去驳斥一下。不在此繁琐考证,只简约说三点。
第一,屈原是绝对贵族,也是当时士人之精神领袖,不可能是所谓宫廷弄臣,更不可能是楚王的小甜甜同性恋。只要读下龙门的《屈原列传》,就知道这个结论。屈原乃楚之同姓,曾任掌玺大臣,起草法令。当然,你一定要说龙门不是史家,是小说家,他为屈原所作的传不可信我也无计可施。只能承认你是中国思想界不世出的顶级明星。你比同时代的音乐家春春还更有杀伤力。 , 第二,屈原在离骚中的香草,美人,只是比喻,绝非爱情独白。这点写文心雕龙的刘勰早说过。他还说,“童蒙者拾其香草”,也就是说,固执迂腐计较香草的人,是小朋友,借用当代江领袖的话,是NAIVE!其实不必刘勰说,任何一个懂得诗歌的人都知道,什么是诗歌?诗歌就是比喻,诗歌就是非纪实。诗歌最怕索隐与附会。事实上,那些小朋友集中说屈原女性化的无非两处,一个是“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一个是“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其实很简单,第一句就像说中国共产党万岁一样,是一种绝对的忠君思想,你可以说他愚忠,但我却看不出什么娘娘腔或者爱火花。第二处则更证明屈原是男人,他看不起女人,将政敌们,那些小丑样的腐败官吏比作女人,而且是爱造谣的女人,多痛快!哪里有什么同性恋的气息?!!
第三,屈原离骚中篇幅最大的一段,就是追求女人,正大光明,兴师动众地追女人,完全没有性取向问题。从听了女媭的一番责怪开始,他就上天入地地追求女人,不但追,而且追很多个,后来没有追到,还要“忽反顾而流涕”。而且,等到“灵氛吉占”之后,又要再度飘扬过海,大张旗鼓地西行去,去干什么?还是“求女”。当然,我们不会因此就傻到将屈原看成花痴,没追到女人就痛苦,就要投河。这里的热烈追求女人,之后热烈的失败,依然是比喻,无非是理想的一种寄托。好比崔大叔唱的,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理想都破灭了。用离骚的本文则是那句:“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很明显,闺中与哲王是对立的关系。而且,前者乃一种逃避现实的寄托,后者则是不能面对的残酷现实。怎么看,屈原都没有跟君主吊膀子的嫌疑。
接下来我还要为大家打下预防针,因为我担心还有一些荒唐的老调子会被浅人重新拣起,比如“历史上没有屈原此人”,“离骚做于汉代考”一类。前者不要相信,当时那个朱姓学者最主要的论据是战国文献中没有屈原的记载。但是实际上只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少一部分的战国史料上缺乏记载,而离战国时代很近的司马迁,却专门为屈原作传,他一定是看到了确凿的材料不过现在佚失了而已。除非有人可以考证现传的司马迁史记中屈原列传是伪作,否则就不能抹煞屈原于战国的确实存在。后者大家也不要相信,那个江姓学者最大的论据是淮南子中大量句子与楚辞雷同,所以楚辞作于淮南王刘安。可是,首先,史书包括注家序言上提到刘安做的都是离骚传而非离骚,传就是注释之书,如诗传,易传,绝非原著本身;其次,从相似的句子看,淮南子的文采实在相差太远,韵味全无,除了它抄袭楚辞外,得不出任何其他结论;最后,还是如前所说,除非能彻底证明史记屈原列传为彻底伪作,否则不能剥夺屈原对离骚的著作权。
抛开所谓学术争论,个人意见,中国好不容易有个大手笔的诗人,为什么不尊重爱戴珍惜他,非要想尽办法扭曲他抹煞他呢?这点上我们还不如日本鬼子,我曾见一本怪书,大约是《屈原与日本公元前史考》,里面考证屈原没有投河自杀,而是漂到日本九州一带,在那里写的离骚与九歌,九章。这当然是鬼说神谈,但我们若再不尊重屈原,珍惜屈原,恐怕下一步日本人真要根据我们自己将屈原及楚辞虚无化的下流考证,将楚辞划到日本文学史中去了。
那时候,我们只好用日文抄写离骚了。 回應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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